027
因着今日皇帝的反常之举,宫中诸人心思变化,自是不可言说。
不过,摸黑出宫的顾衍之与柳秀妍,二人皆是心满意足,坐在马车内,面上竟是都挂着满足的笑容。
顾衍之高兴,是因为超乎计划完成了了一些事情,而柳秀妍高兴,则是见到了心上人,且心上人温柔的安抚了自己。
她美滋滋的想了一会儿,但想到了什么事情,笑容倒是略微收敛了些,抬头偷偷看向了顾衍之。她见顾衍之面上带笑,心情似乎是不错的样子,倒让她鼓起勇气犹豫说了一句:“夫君,皇上封你做了禁军统领,对吧?”
顾衍之没有回答,目光斜睨瞧了柳秀妍一眼,又收回了目光。
柳秀妍早已习惯顾衍之待她的态度,对此竟然也不觉得受到侮辱。
她吞咽了一下口水,只是讪笑开口道:“夫君有了官职,日后妾身也要出门替夫君交际,打点与夫君同僚的关系,那个……夫君,到时候,若是妾身没有管家权,行事便不怎么方便了。”
“你倒是贼心不死!”
顾衍之听着柳秀妍的话,笑了,上下打量着柳秀妍。
看样子,这趟进宫她收获却是不少,按着她的性子,先时进宫时被他那般威胁侮辱过,至少在今日是不可能这么快恢复,可不想竟然又厚着脸皮来找他要管家权。
只怕是萧言律又对她说了什么,或者说是……萧言律急于想要他这个钱袋子服务,所以柳秀妍是硬着头皮,也要寻理由来找他要管家权。
顾衍之心情好,倒是没有发火,虽然他说出的话,一样的毒辣。
柳秀妍抿了抿嘴,深吸一口气,假装没听到顾衍之那句侮辱人的话,继续自顾自说着:“夫君,妾身没有别的意思。只是如今嫁予您为妻,您便是再厌恶妾身,但妾身也要做好一个妻子的职责,为夫君料理家事,为夫君分忧……这本就是妾身的分内之事。”
柳秀妍絮絮叨叨,说了一堆的话,顾衍之听着,却是轻叹一声,看向柳秀妍的目光里,带着可怜同情的意味:“柳秀妍,你也莫与我装傻了,你的心思,我一清二楚,我的心思,你若是不知,我可也告知于你,管家权不给你,不过是我不喜你,不信任你,至于料理家事、替我分忧……你只需安安静静给我呆着便是了,多的是人替你干这些活!”
“夫君……”
柳秀妍还想再说,顾衍之直接将水杯重重的放在马车内的小几上,冷笑道:“怎么,进了一趟宫,没学会宫里的小心谨慎,废话却是多了起来了!感情我先时与你说的话,全忘了?我倒是不介意把你扔下车去,让你吹吹夜风,好好清醒一下脑子!”
顾衍之说着,却是直接掀开帘子,叫停了马车。
“夫君,我错了!”柳秀妍吓得身体一抖,再也不敢说什么。
顾衍之见她闭上了嘴巴,笑了,手指曲着敲了敲桌子,又是笑道:“对了,还有一事。私下里你别唤我夫君,我听着恶心!”
马车内一路沉默的回了家,等着马车停下,柳秀妍双脚碰触到地的时候,若非清荷几个丫鬟接着,她的双腿差点瘫软的跪倒在地上。
顾衍之冷笑一声,连个正眼都未给她,径直走到了等在门口的锦绣跟前,开口问道:“这个点了,祖母还未用过晚膳吗?”
“老太君下午睡醒,用过一碗燕窝羹,说这会儿不饿,想等二爷和二夫人归家再一起用。”锦绣笑着答了,目光却是带着几分好奇的看向了柳秀妍。
顾衍之没有解释,也没有叫柳秀妍,直接去了顾老太君的院里。
柳秀妍眼见顾衍之要走远了,咬了咬牙,撑着清荷的双手站了起来,也追着顾衍之离去的方向赶了过去。
其实……柳秀妍是不愿意到顾老太君院子里的。
毕竟早膳时候的阴影还没有消退,可想到自己心中的计划,她还是坚持来了。
她到底是个女儿家,脚步慢,等着他赶到顾老太君院子里的时候,顾衍之已经坐在屋里,陪着顾老太君说话了。
顾老太君看到从外头进来的柳秀妍,面上愣了一记,莫名的看向了顾衍之。
先时看着顾衍之一人过来,又听得锦绣说柳秀妍好像是累到了,她以为她是回屋去歇息了。虽然对于柳秀妍归家没有来向长辈请安一事,顾老太君心中有几分嘀咕,可她并不是苛刻的长辈,考虑到柳秀妍情况特殊,便也没有计较,还想着回头是不是要派个婢女过去问候。
却没想到,柳秀妍自己还是来了她的屋子,只是和顾衍之分开走了,一前一后过来的。
顾老太君看着冲她恭敬行礼的柳秀妍,没忍住拍了一记顾衍之,没好气道:“你这小子,怎么又把你媳妇丢下一个人先过来了,我还以为你媳妇是累到去休息了!”
顾衍之闻言,喝了一口茶,只是凉凉说了一句;“我也以为她是累到,去休息了呢!”
“……”
因着顾衍之的回应,顾老太君与柳秀妍都沉默了一下。
顾老太君赶紧将柳秀妍叫了起,让她也在自己身边坐下了,语气温和寒暄:“秀妍,今日进宫,皇上和贵妃娘娘待你可好?这小子有没有好好照顾你?”
到底是新嫁妇,顾老太君现下对柳秀妍说话,还是十分客气的。
柳秀妍抬头看了一眼顾衍之,违心笑着回道:“皇上和贵妃娘娘待妾身很好,夫君也有好好照顾妾身!”
“是吗?”
顾老太君听着柳秀妍明显心口不一的话,便知后半句是假话了。
但活了她这把年纪,若是事事较真,便太累了,她只假装相信了,又是笑道:“这小子总算知道体贴媳妇了。”
柳秀妍听着顾老太君的话,看了一眼似笑非笑望着她的顾衍之,有些害怕的缩了一下脖子,却还是扬起笑脸,冲着顾老太君温声道:“今日,皇上册封二爷为禁军统领了,圣旨也拟好了!”
顾老太君闻言顿时乐了,虽然早就被顾衍之知会过了此事,可到底事情还未完全定下,如今有了圣旨,算是尘埃落定,她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。
“这可真是太好了,你这小子,也不早些与我说,让我高兴高兴!”
顾老太君似是埋怨笑着说了一句,顾衍之轻笑回道:“这事我不是还未来得及说吗,更何况,多得是人抢着和您报喜!”
“你自己亲口说,和旁人说怎么一样!”
顾老太君佯怒拍了一记顾衍之,显然是想要埋怨顾衍之不及时报喜。
顾衍之听了这话,顿时乐了,故作哀怨回道:“哎,孙儿倒是想亲口与您报喜,这不是还未来得及说,便有人多事抢着说了吗?”
顾衍之这么一曲解,仿佛变成顾老太君是在责怪柳秀妍多嘴。
顾老太君面上笑容微微一滞,下意识看向柳秀妍,柳秀妍面上的笑容变得十分尴尬而僵硬。
柳秀妍心中气的紧,可想到自己所求,忍着委屈连忙起身告罪:“祖母,都是秀妍多嘴。”
顾老太君哪里能受她这份赔罪,赶紧笑着将柳秀妍安抚坐下,又是拍了一下顾衍之责怪:“你这孩子,惯常就爱开玩笑,不知分寸,瞧把你媳妇吓得,也不知安慰安慰!”
“你被吓到了?”
顾衍之目光淡淡看向了柳秀妍,柳秀妍连连摆手摇头否认。
顾衍之收回目光,看向顾老太君,不痛不痒说了一句:“您瞧,没吓到。”
“……”
顾老太君被噎到了,她怎么第一次发现,自己这个孙儿说话这般气人。
好在这会儿锦绣张罗着底下人,已经摆好了饭菜,顾老太君赶紧招呼顾衍之和柳秀妍入座用膳。
顾衍之施施然坐下,而柳秀妍这一回,无比的自觉,不必顾衍之招呼,自己便拿着筷子站在顾老太君身边,打算替顾老太君布菜。
“你这孩子,都是一家人,不要这般拘谨,快坐下来一起用。”
顾老太君拉着柳秀妍的手想让她坐下,柳秀妍却是说什么都不坐下,顾衍之瞧见了,嘴角噙着笑,反倒劝说顾老太君:“既然她想给您布菜,您便给了她这个机会吧!”
“是啊,祖母,请您给妾身一个尽孝的机会吧!”
柳秀妍面上带笑,笑的温柔乖巧。
两个小辈都是如此劝说,顾老太君也只能顺着小辈的意思。
说实话,顾老太君从来都不是太注重规矩之人,也不是个会享受的长辈。
底下小辈给自己布菜,她用的反倒不像是丫鬟给她布菜那般随意,连带胃口也小了许多。她心中也忍不住暗想叹气:这让小辈布菜,不知道是在折磨柳秀妍,还是在折磨着她?
顾老太君用过几口,便放下了筷子。
而柳秀妍见顾老太君放下了筷子,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,小心翼翼问了一句:“祖母可是用好了?”
“用好了,年纪大了,太医说晚上还是少用些为好。”
顾老太君自我安慰着,也是安慰着柳秀妍,她拍了拍柳秀妍的手,轻声道:“我用好了,你也坐下与衍之一起用吧!”
“是。”
柳秀妍应了,然后在顾老太君身边坐了下来,但她并没有拿筷子用膳,而是等着顾老太君在丫鬟们的伺候下,漱了口,净了手后,又温声开口道:“祖母,有一事,秀妍想与您商量一下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顾老太君下意识看了一眼顾衍之,又看向了柳秀妍,而顾衍之也放下了筷子,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看着柳秀妍又要出什么幺蛾子。
柳秀妍在开口之前,也是偷偷瞧过顾衍之一眼,她内心深处,其实也是有些畏惧的,可是……她倒也知道,这事儿若想通过顾衍之,是决计不成了,顾衍之不会答应给她管家权,也只有从顾老太君这边入手还有几分希望。
所以,她顶着顾衍之似笑非笑的嘲讽目光,温声开口道:“祖母,夫君如今有了官职,日后定然会有不少的交际应酬,秀妍也想替夫君分忧。只是夫君或许觉得秀妍太过于年轻,并不放心将院里的管家权放给秀妍,祖母,您替秀妍说说话,让夫君答应秀妍这个请求吧!”
顾老太君闻言看着顾衍之,眼神里似乎是有几分征询。
她活了这把年纪,自然不可能因为小辈的几句话,便被说动,冲着顾衍之替柳秀妍要管家权。
但说实话,柳秀妍毕竟是顾衍之明媒正娶的夫人,如今进了门,管家也是合情合理,只是,亲自开口提,却显得有些太过于主动了。
顾老太君不好说出来,顾衍之则是直接埋汰道:“祖母可是瞧见了!我这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么没皮没脸的女人,自己主动要求要管家权?也不知道家里是怎么教的!”
“哎,你这孩子……”
顾老太君被顾衍之这番话给说懵了一下,这也太毒舌太直接了吧。
换成寻常女子,只怕要被说的没脸见人了。她下意识想要去安慰柳秀妍,却见柳秀妍竟然竟然没有理会顾衍之,继续哀求的看着自己。
这孩子……脸皮的确是挺厚的。
这是顾老太君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,但她立刻摇头将这个想法扔掉,自己怎么能跟着孙儿去埋汰孙媳妇呢!
顾老太君赶紧端正思想,训斥了顾衍之几句:“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的呢,还不快与你媳妇道歉!”
“我只是说出了实话,道什么歉,她自个儿没皮没脸,又不是我教的。”
顾衍之毫不留情面,又是看向柳秀妍说道,“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要管我这个家了,去宫里时在马车上和我念叨,回来时还不放弃,如今竟然还想搬出祖母来压我。不过我这人最厌恶有些人没有自知之明,有些东西,我愿意给了,那便是你的了,可我不愿意,便是说破了天,我宁愿毁了,也不愿意给那些人!”
“祖母……”
柳秀妍心中虽是气愤,但也不敢与顾衍之硬碰硬,更何况她也是知晓的,自己在顾衍之这头,不管是说什么,的确是都不管用,她只是转头哀求的看着顾老太君,企求着顾老太君能帮她说说话。
顾老太君被柳秀妍看的尴尬,但她脑子不至于不清楚,为了孙媳妇去为难自己的孙儿。
所以最终只是清了清嗓子,冲着顾衍之开口道:“衍之啊,这秀妍毕竟是你媳妇,莫太过了!”
显然是不想管这摊子事儿。
“我这不说的狠些,只怕某些人脑子便不会清楚,继续惹我心烦!”顾衍之对此嗤笑回道,而后又是意有所指,“谁家的妻子,不是老老实实等着夫家给的管家权,就咱们家这个,自己没皮没脸主动来要,脸皮可真是够厚的。这样的人,我可不放心家里的东西让她管,哪天让给搬空了我还不知道呢!”
“你这孩子,说的叫什么话,这里也是你媳妇的家,她能把东西往哪里搬,搬回娘家吗?”顾老太君只当顾衍之是在说笑,也跟着调侃了一句。但她不知,顾衍之和她那几句玩笑之语,却是引得柳秀妍一阵心虚。
说笑过后,顾老太君瞧见顾衍之是真的不愿,只能帮着孙子轻声安慰着柳秀妍道:“孩子,你刚嫁入咱们家,日子往后还长着,莫着急了。”
“嗯。”柳秀妍轻声应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。
顾老太君年纪大了,见不得这样的,瞧见了,便只觉得头疼,所以一点都没有同情心的冲着柳秀妍打发起人来了:“你今日也累了,早些回去休息吧!我和衍之再说会儿话,让锦绣送你出门吧。”
说罢,不等着柳秀妍拒绝,便是招呼锦绣过来送人。
柳秀妍回去了,顾衍之也吃好了,就着婢女递上的茶水漱口后,便是靠在椅子上。
他知晓顾老太君留着他,还是有话与他说的。
果然,顾老太君见他吃好了,温声劝解了一句:“后日,你便要陪着你媳妇回门了,我知晓你对她不喜,但都已经娶进门了,咱们家该做的礼数,还是要做到,莫耍脾气,这也是给咱们家,给你自己留颜面。”
顾衍之不置可否。
顾老太君又是温声安抚着:“这妻子你若是不喜,等过些时日,给你选几个你喜欢的妾室放在身边便是了,你又何必与她过不去呢!旁的事情我是不管,但她到底还是你妻子,你也莫做的太过了!否则传出去坏的还不是你的名声吗?”
“祖母放心,我心中有分寸的。”
顾衍之听着微微点了点头。
从顾老太君院中出来,顾衍之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,却并没有回自己住的前院,而是在后院里转悠着。
他如此举动,倒是把柳秀妍吓了个够呛,唯恐顾衍之一个想不开,便冲到她的屋子里来了。
当然,这纯属也是柳秀妍多想,顾衍之来后院,可与她没有半点关系。
除了他的小仙女,谁又能够让他如此费尽心思。
只是,顾衍之看着静悄悄的院子,心中惆怅。
明明他的小仙女已经被送到他的身边,他也是费尽了心思想要接近他的小仙女,奈何顾虑太多,老天不帮忙,他想见她一面,怎就那么难呢?
当然,顾衍之也知今日是他回来晚了,又是天寒地冻的,这会儿莫说是穗儿,连院子里那群想法设法想要接近他的丫鬟们,都寥寥无几,只怕是早早都要歇下了。
顾衍之心中叹了一口气,只能暂且忍下这份相思之苦,正待转身回自己屋里头去休息之时。
突然之间,他的余光看见一个身穿青绿色衣裙的少女正抬着一桶热水,吃力的从院子的门槛上跨过。
少女背对着他,看不清面容,但身量娇小,最重要的是,他记得穗儿也有这么一件衣裳。
“穗儿!”
他心神一震,三步并作两步,迅速的跑到了那个少女跟前,一把抢过那桶热水,气急道:“是谁让你来拎这么重的热水了?若是撒了烫到可如何是好?”
玉儿原本正是全神贯注吃力的抬着一桶水,突然伸出一双手,抢过了她手中的水桶。
她被吓了一跳,转过头看到抢过了她手中那桶水的人是顾衍之时,又是被吓了一跳:“二……二爷?”
顾衍之原本眼里满是怜惜的望着眼前的少女,结果少女头一抬,竟然不是穗儿……顾衍之神色一滞,手上拎着的热水,下一刻被他默默的放到了地上。
“见过二爷。”
玉儿怔楞过后,立刻想起了规矩,朝着顾衍之行礼,同时一双眼睛偷偷的瞧着顾衍之的神色,她没想到,主子竟然会帮她抬水,简直就跟做梦似得。
不过,想到了这里,她又是连忙恭敬开口道:“多谢二爷,不过这热水不重,奴婢自己能拎得动。”
玉儿语气虽然带着几分殷勤谄媚,可眼神里,并没有顾衍之所厌恶的野心,倒教顾衍之神色好看了些许,而且,他瞅着玉儿那张面容有几分熟悉,隐约回忆起她与穗儿的关系仿佛不错。
顾衍之有心从玉儿这头获知几句穗儿的消息,倒难得和颜悦色开口道:“你是叫珍儿吧?”
玉儿闻言默默垂下眼睑,只觉得这位二爷人是不错,对待他们下人也好,就是记忆力不怎么好。
方才把她唤做穗儿,现下又将她认作珍儿,她左右想想,自己的名字也并不难记,怎么二爷就是不记得她的名字。可莫说是主子记错了,便是主子要给她改个名字,她做下人的也不能有什么意见吧!
玉儿只轻声提醒:“奴婢叫玉儿,是负责院里洒扫的。”
此言一出,顾衍之与玉儿都觉得有几分熟悉。
顾衍之面上难得尴尬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,语气又是柔和开口道:“对,玉儿是吧,爷记得你有个姐妹叫穗儿,擅长针线活,先时还帮爷补过袖口。”
说罢,顾衍之又是装作无意般的又问了一句:“怎么不见你那个小姐妹?”
玉儿听着,还当顾衍之是以为穗儿在偷懒,连忙解释道:“穗儿现下在沐浴,这热水便是奴婢抬去给穗儿沐浴用的。其实奴婢们惯常干这些重活,方才奴婢沐浴的时候,便是穗儿替奴婢抬得热水,一个人也能拎得动。”
“她在沐浴?”
顾衍之闻言,方才松开了那桶水的手,又默默贴向了那桶水的把手上,语气认真道:“即使能拎得动,爷瞧着你也是吃力,行了,今日爷瞧见,便帮你把水抬过去……房间在哪里?”
“……爷,奴婢不敢!”
玉儿诚惶诚恐,连忙上去想要抢过热水,只可惜,顾衍之到底是男子,还是个身量挺高的男子,他不想给,玉儿哪里抢得过他。
顾衍之一听说这热水是拿来给穗儿沐浴用的,哪里会愿意再给旁人拿着,眼见玉儿还傻兮兮,全然没有带路的意思,他只加重了语气命令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,再等下去,这水都要凉了,还不快带路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玉儿左右为难,只能听从顾衍之吩咐,默默的走在前头带路。
好在她和玉儿被钱嬷嬷再分过一次的屋子,被分的有些偏,但离这里距离却不远,不过几步,便到了。但到了屋门口,玉儿没有再继续走,停下脚步只是看着顾衍之轻声开口道:“爷,到了,穗儿还在里头沐浴……”
所以,请您把热水给奴婢吧!
后一句话,玉儿没有说出来,但伸出的双手,很明显便是这个意思。
顾衍之当然不愿意给,但他也知道,自己只能够走到这里。
他将热水还给了玉儿,假意转过了身子,仿佛就要离开。
玉儿瞧见,松了一口气,抬着热水赶紧推门走了进去。
屋内,穗儿正缩着身子在擦洗着身子,听到玉儿回来的声音,她下意识又是哆嗦了一下,连声道:“快把热水加点过来,可是冻死我了!”
玉儿闻言,倒也顾不得去思考顾衍之是否还在屋外,赶紧抬了那桶热水给穗儿加了过去。可能是新的热水加入,热气氤氲,穗儿觉得自己被冻僵的身体,又重新暖和了过来。
但她也不敢耽误,如今天寒地冻的,她们下人的屋里没有暖炉,连洗澡的热水因着她与玉儿力气小都抬得不多,就怕一下子冷了反倒把自己冻着,赶紧拧了帕子继续擦洗着。
玉儿见穗儿打着哆嗦却还是咬牙认真擦洗着,只觉得好玩的紧,忍不住笑嘻嘻道:“穗儿,我帮你擦背吧!我瞧着你自己够不着……”
她抢过了帕子凑了过去,却是被穗儿背上雪白光滑的肌肤给晃了眼,连手上的力气都不敢使上了:“穗儿,你皮子可真是白,就跟剥了鸡蛋壳的蛋白一样,也不知道将来便宜哪个小哥哥呢!”
“胡说八道什么呢,你不帮我擦,就把帕子还我,待会儿水又冷了!”穗儿羞红了脸,佯怒着就要去夺帕子。
“擦,擦……现在让我摸几下,又滑又嫩的,先便宜便宜我啊!”玉儿语气不正经的就跟不正经的公子哥儿调戏良家妇女似得,听得穗儿面上的羞红更甚。
而屋外,吹着冷风的顾衍之听着屋里头的话,浑身发热,尤其是面上更是火辣辣,连带鼻子都有了几分痒意。
他捂了一下鼻子,看着紧合的那道门,心中默念了好几遍“来日方长”,方才压下心中的邪念,默默转身离开。
只是这一路上,脑海里不知怎地就是塞满了穗儿的模样。一下子,是在寒天冻地里给他送别的那张温婉面容,一下子,又是如今穗儿尚且带着稚嫩,见他害羞躲避的模样,但不管是哪一个,他都只觉得爱到了心眼里,简直便是要将他折磨疯了。
顾衍之发着呆儿,黄嬷嬷叫唤了他好几声,他方才反应过来。
“什么事?”顾衍之压根儿便是没有听清楚黄嬷嬷和他说什么。
黄嬷嬷疑惑的瞅了好几眼顾衍之,总觉得顾衍之怪怪的,这模样,像极了当年她家那位见了她后的样子,跟发春似得。
黄嬷嬷脑子里闪过了这样的念头,连忙呸呸的暗自唾弃了自己几句。
她怎么能这般想她家爷呢,便是……便是她家爷真有了喜欢的女子,那也不是发春,那叫情投意合!
黄嬷嬷笑了笑,连忙开口回道:“爷,后日夫人回门,回门礼府里送过来了,奴婢都检查过了。不过您瞧瞧,是否还要再加一些?”
一般而言,男方家中为了表示对女方及女方家里的看重,回门礼都会比较丰厚。如今府里送来的倒也足够丰厚了,但也是在中规中矩的范围内丰厚,若是顾衍之想和柳家表达诚意,自然还是得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些加上才是。
顾衍之自然不可能做这事,虽然他前世的确是傻傻的做了,而且加的礼,比府上送来的还要多。
“不必了,府上是什么规矩,就按照什么样的规矩办,不失礼便是了。”顾衍之语气淡淡开口道。
黄嬷嬷瞧着顾衍之的神色,自也不再多嘴。毕竟她家爷和新夫人的关系,院里人的眼睛都能看得出来,不说旁的,只说这新婚第二日,顾衍之便与柳秀妍分房而睡,足见猫腻。
“好,便依着爷的意思。爷,天儿也晚了,奴婢让陆麒陆麟进来伺候您歇下吧!”黄嬷嬷说着,便要退下。
但顾衍之却是叫住了她,犹豫着,开口问了一句:“咱们这院里的丫鬟,沐浴抬水的活儿,是不是都自己做的?”
“是,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?”
黄嬷嬷愣了一记,不明所以。顾衍之身边虽然也有伺候的丫鬟,但并不多,且顾衍之向来洁身自好,不爱与这些丫鬟亲近,便都放在外头伺候,平日里也不怎么接触,怎么好端端的,会问起丫鬟们的事情?
而且这丫鬟本就是伺候人的,自己的事情自得自己去料理。当然一些大丫鬟可能不干,让小丫鬟们帮忙干活伺候她们,这等事情倒也不少,可也不是什么难以容忍之事,上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“今日我回来的时候,瞧见一个小丫鬟抬着水,倒也可怜。这样吧,嬷嬷你明日去府里要个小厮过来,以后一些重活,让小厮帮着跑腿。”顾衍之一想到自己的小仙女还要干这等重活粗活,心中便舍不得了。
黄嬷嬷有些发蒙,因为一个小丫鬟,又特地去府里要个人来给丫鬟们跑腿?爷该不会瞧上那个小丫鬟了吧?她心中有诸多的疑问,但面上什么都没有显露,只是笑道:“是,奴婢明日便办好,不过这小厮倒不必去府里要,咱们院里负责跑腿的小厮有不少,奴婢合计一个出来,专门让他负责便是了。”
“好,嬷嬷你看着办便是了!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,倒也没有再多说了。
黄嬷嬷退了下去,陆家兄弟进来伺候了顾衍之梳洗,如今也的确是晚了,顾衍之梳洗完后,便是躺在床上,可是今日他这翻来覆去的,总也睡不着。
他爬起了身,将藏于书柜中的那方未曾完工的木像人,又拿了出来,顾衍之如今倒不是因为印象模糊而没有继续雕刻下去,只是……他觉得真人如今就在自己的跟前了,自己也就不需要抱着它了。
可事实上,暂时,他还要继续抱着这木像望梅止渴,方能安然香甜入睡。
梦中,手中的木像,仿佛幻化成了真的穗儿,她躺在身边,肌肤雪白,眉眼盈盈,温柔而亲近的靠着自己,他情不自禁相拥过去……
梦醒时分,天头大亮,顾衍之躺在床上恍然若失,陆麟进来伺候顾衍之起身,但目光触及顾衍之换下来的衣物时,愣了一记,顿时偷笑了起来。
以前他家爷向来克制有礼,但这成了亲开了荤,即使对新夫人不喜,到底还是不一样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因为玉儿的几句话,可怜的二爷脑补过度,做春梦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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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摸黑出宫的顾衍之与柳秀妍,二人皆是心满意足,坐在马车内,面上竟是都挂着满足的笑容。
顾衍之高兴,是因为超乎计划完成了了一些事情,而柳秀妍高兴,则是见到了心上人,且心上人温柔的安抚了自己。
她美滋滋的想了一会儿,但想到了什么事情,笑容倒是略微收敛了些,抬头偷偷看向了顾衍之。她见顾衍之面上带笑,心情似乎是不错的样子,倒让她鼓起勇气犹豫说了一句:“夫君,皇上封你做了禁军统领,对吧?”
顾衍之没有回答,目光斜睨瞧了柳秀妍一眼,又收回了目光。
柳秀妍早已习惯顾衍之待她的态度,对此竟然也不觉得受到侮辱。
她吞咽了一下口水,只是讪笑开口道:“夫君有了官职,日后妾身也要出门替夫君交际,打点与夫君同僚的关系,那个……夫君,到时候,若是妾身没有管家权,行事便不怎么方便了。”
“你倒是贼心不死!”
顾衍之听着柳秀妍的话,笑了,上下打量着柳秀妍。
看样子,这趟进宫她收获却是不少,按着她的性子,先时进宫时被他那般威胁侮辱过,至少在今日是不可能这么快恢复,可不想竟然又厚着脸皮来找他要管家权。
只怕是萧言律又对她说了什么,或者说是……萧言律急于想要他这个钱袋子服务,所以柳秀妍是硬着头皮,也要寻理由来找他要管家权。
顾衍之心情好,倒是没有发火,虽然他说出的话,一样的毒辣。
柳秀妍抿了抿嘴,深吸一口气,假装没听到顾衍之那句侮辱人的话,继续自顾自说着:“夫君,妾身没有别的意思。只是如今嫁予您为妻,您便是再厌恶妾身,但妾身也要做好一个妻子的职责,为夫君料理家事,为夫君分忧……这本就是妾身的分内之事。”
柳秀妍絮絮叨叨,说了一堆的话,顾衍之听着,却是轻叹一声,看向柳秀妍的目光里,带着可怜同情的意味:“柳秀妍,你也莫与我装傻了,你的心思,我一清二楚,我的心思,你若是不知,我可也告知于你,管家权不给你,不过是我不喜你,不信任你,至于料理家事、替我分忧……你只需安安静静给我呆着便是了,多的是人替你干这些活!”
“夫君……”
柳秀妍还想再说,顾衍之直接将水杯重重的放在马车内的小几上,冷笑道:“怎么,进了一趟宫,没学会宫里的小心谨慎,废话却是多了起来了!感情我先时与你说的话,全忘了?我倒是不介意把你扔下车去,让你吹吹夜风,好好清醒一下脑子!”
顾衍之说着,却是直接掀开帘子,叫停了马车。
“夫君,我错了!”柳秀妍吓得身体一抖,再也不敢说什么。
顾衍之见她闭上了嘴巴,笑了,手指曲着敲了敲桌子,又是笑道:“对了,还有一事。私下里你别唤我夫君,我听着恶心!”
马车内一路沉默的回了家,等着马车停下,柳秀妍双脚碰触到地的时候,若非清荷几个丫鬟接着,她的双腿差点瘫软的跪倒在地上。
顾衍之冷笑一声,连个正眼都未给她,径直走到了等在门口的锦绣跟前,开口问道:“这个点了,祖母还未用过晚膳吗?”
“老太君下午睡醒,用过一碗燕窝羹,说这会儿不饿,想等二爷和二夫人归家再一起用。”锦绣笑着答了,目光却是带着几分好奇的看向了柳秀妍。
顾衍之没有解释,也没有叫柳秀妍,直接去了顾老太君的院里。
柳秀妍眼见顾衍之要走远了,咬了咬牙,撑着清荷的双手站了起来,也追着顾衍之离去的方向赶了过去。
其实……柳秀妍是不愿意到顾老太君院子里的。
毕竟早膳时候的阴影还没有消退,可想到自己心中的计划,她还是坚持来了。
她到底是个女儿家,脚步慢,等着他赶到顾老太君院子里的时候,顾衍之已经坐在屋里,陪着顾老太君说话了。
顾老太君看到从外头进来的柳秀妍,面上愣了一记,莫名的看向了顾衍之。
先时看着顾衍之一人过来,又听得锦绣说柳秀妍好像是累到了,她以为她是回屋去歇息了。虽然对于柳秀妍归家没有来向长辈请安一事,顾老太君心中有几分嘀咕,可她并不是苛刻的长辈,考虑到柳秀妍情况特殊,便也没有计较,还想着回头是不是要派个婢女过去问候。
却没想到,柳秀妍自己还是来了她的屋子,只是和顾衍之分开走了,一前一后过来的。
顾老太君看着冲她恭敬行礼的柳秀妍,没忍住拍了一记顾衍之,没好气道:“你这小子,怎么又把你媳妇丢下一个人先过来了,我还以为你媳妇是累到去休息了!”
顾衍之闻言,喝了一口茶,只是凉凉说了一句;“我也以为她是累到,去休息了呢!”
“……”
因着顾衍之的回应,顾老太君与柳秀妍都沉默了一下。
顾老太君赶紧将柳秀妍叫了起,让她也在自己身边坐下了,语气温和寒暄:“秀妍,今日进宫,皇上和贵妃娘娘待你可好?这小子有没有好好照顾你?”
到底是新嫁妇,顾老太君现下对柳秀妍说话,还是十分客气的。
柳秀妍抬头看了一眼顾衍之,违心笑着回道:“皇上和贵妃娘娘待妾身很好,夫君也有好好照顾妾身!”
“是吗?”
顾老太君听着柳秀妍明显心口不一的话,便知后半句是假话了。
但活了她这把年纪,若是事事较真,便太累了,她只假装相信了,又是笑道:“这小子总算知道体贴媳妇了。”
柳秀妍听着顾老太君的话,看了一眼似笑非笑望着她的顾衍之,有些害怕的缩了一下脖子,却还是扬起笑脸,冲着顾老太君温声道:“今日,皇上册封二爷为禁军统领了,圣旨也拟好了!”
顾老太君闻言顿时乐了,虽然早就被顾衍之知会过了此事,可到底事情还未完全定下,如今有了圣旨,算是尘埃落定,她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。
“这可真是太好了,你这小子,也不早些与我说,让我高兴高兴!”
顾老太君似是埋怨笑着说了一句,顾衍之轻笑回道:“这事我不是还未来得及说吗,更何况,多得是人抢着和您报喜!”
“你自己亲口说,和旁人说怎么一样!”
顾老太君佯怒拍了一记顾衍之,显然是想要埋怨顾衍之不及时报喜。
顾衍之听了这话,顿时乐了,故作哀怨回道:“哎,孙儿倒是想亲口与您报喜,这不是还未来得及说,便有人多事抢着说了吗?”
顾衍之这么一曲解,仿佛变成顾老太君是在责怪柳秀妍多嘴。
顾老太君面上笑容微微一滞,下意识看向柳秀妍,柳秀妍面上的笑容变得十分尴尬而僵硬。
柳秀妍心中气的紧,可想到自己所求,忍着委屈连忙起身告罪:“祖母,都是秀妍多嘴。”
顾老太君哪里能受她这份赔罪,赶紧笑着将柳秀妍安抚坐下,又是拍了一下顾衍之责怪:“你这孩子,惯常就爱开玩笑,不知分寸,瞧把你媳妇吓得,也不知安慰安慰!”
“你被吓到了?”
顾衍之目光淡淡看向了柳秀妍,柳秀妍连连摆手摇头否认。
顾衍之收回目光,看向顾老太君,不痛不痒说了一句:“您瞧,没吓到。”
“……”
顾老太君被噎到了,她怎么第一次发现,自己这个孙儿说话这般气人。
好在这会儿锦绣张罗着底下人,已经摆好了饭菜,顾老太君赶紧招呼顾衍之和柳秀妍入座用膳。
顾衍之施施然坐下,而柳秀妍这一回,无比的自觉,不必顾衍之招呼,自己便拿着筷子站在顾老太君身边,打算替顾老太君布菜。
“你这孩子,都是一家人,不要这般拘谨,快坐下来一起用。”
顾老太君拉着柳秀妍的手想让她坐下,柳秀妍却是说什么都不坐下,顾衍之瞧见了,嘴角噙着笑,反倒劝说顾老太君:“既然她想给您布菜,您便给了她这个机会吧!”
“是啊,祖母,请您给妾身一个尽孝的机会吧!”
柳秀妍面上带笑,笑的温柔乖巧。
两个小辈都是如此劝说,顾老太君也只能顺着小辈的意思。
说实话,顾老太君从来都不是太注重规矩之人,也不是个会享受的长辈。
底下小辈给自己布菜,她用的反倒不像是丫鬟给她布菜那般随意,连带胃口也小了许多。她心中也忍不住暗想叹气:这让小辈布菜,不知道是在折磨柳秀妍,还是在折磨着她?
顾老太君用过几口,便放下了筷子。
而柳秀妍见顾老太君放下了筷子,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,小心翼翼问了一句:“祖母可是用好了?”
“用好了,年纪大了,太医说晚上还是少用些为好。”
顾老太君自我安慰着,也是安慰着柳秀妍,她拍了拍柳秀妍的手,轻声道:“我用好了,你也坐下与衍之一起用吧!”
“是。”
柳秀妍应了,然后在顾老太君身边坐了下来,但她并没有拿筷子用膳,而是等着顾老太君在丫鬟们的伺候下,漱了口,净了手后,又温声开口道:“祖母,有一事,秀妍想与您商量一下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顾老太君下意识看了一眼顾衍之,又看向了柳秀妍,而顾衍之也放下了筷子,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看着柳秀妍又要出什么幺蛾子。
柳秀妍在开口之前,也是偷偷瞧过顾衍之一眼,她内心深处,其实也是有些畏惧的,可是……她倒也知道,这事儿若想通过顾衍之,是决计不成了,顾衍之不会答应给她管家权,也只有从顾老太君这边入手还有几分希望。
所以,她顶着顾衍之似笑非笑的嘲讽目光,温声开口道:“祖母,夫君如今有了官职,日后定然会有不少的交际应酬,秀妍也想替夫君分忧。只是夫君或许觉得秀妍太过于年轻,并不放心将院里的管家权放给秀妍,祖母,您替秀妍说说话,让夫君答应秀妍这个请求吧!”
顾老太君闻言看着顾衍之,眼神里似乎是有几分征询。
她活了这把年纪,自然不可能因为小辈的几句话,便被说动,冲着顾衍之替柳秀妍要管家权。
但说实话,柳秀妍毕竟是顾衍之明媒正娶的夫人,如今进了门,管家也是合情合理,只是,亲自开口提,却显得有些太过于主动了。
顾老太君不好说出来,顾衍之则是直接埋汰道:“祖母可是瞧见了!我这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么没皮没脸的女人,自己主动要求要管家权?也不知道家里是怎么教的!”
“哎,你这孩子……”
顾老太君被顾衍之这番话给说懵了一下,这也太毒舌太直接了吧。
换成寻常女子,只怕要被说的没脸见人了。她下意识想要去安慰柳秀妍,却见柳秀妍竟然竟然没有理会顾衍之,继续哀求的看着自己。
这孩子……脸皮的确是挺厚的。
这是顾老太君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,但她立刻摇头将这个想法扔掉,自己怎么能跟着孙儿去埋汰孙媳妇呢!
顾老太君赶紧端正思想,训斥了顾衍之几句:“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的呢,还不快与你媳妇道歉!”
“我只是说出了实话,道什么歉,她自个儿没皮没脸,又不是我教的。”
顾衍之毫不留情面,又是看向柳秀妍说道,“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要管我这个家了,去宫里时在马车上和我念叨,回来时还不放弃,如今竟然还想搬出祖母来压我。不过我这人最厌恶有些人没有自知之明,有些东西,我愿意给了,那便是你的了,可我不愿意,便是说破了天,我宁愿毁了,也不愿意给那些人!”
“祖母……”
柳秀妍心中虽是气愤,但也不敢与顾衍之硬碰硬,更何况她也是知晓的,自己在顾衍之这头,不管是说什么,的确是都不管用,她只是转头哀求的看着顾老太君,企求着顾老太君能帮她说说话。
顾老太君被柳秀妍看的尴尬,但她脑子不至于不清楚,为了孙媳妇去为难自己的孙儿。
所以最终只是清了清嗓子,冲着顾衍之开口道:“衍之啊,这秀妍毕竟是你媳妇,莫太过了!”
显然是不想管这摊子事儿。
“我这不说的狠些,只怕某些人脑子便不会清楚,继续惹我心烦!”顾衍之对此嗤笑回道,而后又是意有所指,“谁家的妻子,不是老老实实等着夫家给的管家权,就咱们家这个,自己没皮没脸主动来要,脸皮可真是够厚的。这样的人,我可不放心家里的东西让她管,哪天让给搬空了我还不知道呢!”
“你这孩子,说的叫什么话,这里也是你媳妇的家,她能把东西往哪里搬,搬回娘家吗?”顾老太君只当顾衍之是在说笑,也跟着调侃了一句。但她不知,顾衍之和她那几句玩笑之语,却是引得柳秀妍一阵心虚。
说笑过后,顾老太君瞧见顾衍之是真的不愿,只能帮着孙子轻声安慰着柳秀妍道:“孩子,你刚嫁入咱们家,日子往后还长着,莫着急了。”
“嗯。”柳秀妍轻声应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。
顾老太君年纪大了,见不得这样的,瞧见了,便只觉得头疼,所以一点都没有同情心的冲着柳秀妍打发起人来了:“你今日也累了,早些回去休息吧!我和衍之再说会儿话,让锦绣送你出门吧。”
说罢,不等着柳秀妍拒绝,便是招呼锦绣过来送人。
柳秀妍回去了,顾衍之也吃好了,就着婢女递上的茶水漱口后,便是靠在椅子上。
他知晓顾老太君留着他,还是有话与他说的。
果然,顾老太君见他吃好了,温声劝解了一句:“后日,你便要陪着你媳妇回门了,我知晓你对她不喜,但都已经娶进门了,咱们家该做的礼数,还是要做到,莫耍脾气,这也是给咱们家,给你自己留颜面。”
顾衍之不置可否。
顾老太君又是温声安抚着:“这妻子你若是不喜,等过些时日,给你选几个你喜欢的妾室放在身边便是了,你又何必与她过不去呢!旁的事情我是不管,但她到底还是你妻子,你也莫做的太过了!否则传出去坏的还不是你的名声吗?”
“祖母放心,我心中有分寸的。”
顾衍之听着微微点了点头。
从顾老太君院中出来,顾衍之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,却并没有回自己住的前院,而是在后院里转悠着。
他如此举动,倒是把柳秀妍吓了个够呛,唯恐顾衍之一个想不开,便冲到她的屋子里来了。
当然,这纯属也是柳秀妍多想,顾衍之来后院,可与她没有半点关系。
除了他的小仙女,谁又能够让他如此费尽心思。
只是,顾衍之看着静悄悄的院子,心中惆怅。
明明他的小仙女已经被送到他的身边,他也是费尽了心思想要接近他的小仙女,奈何顾虑太多,老天不帮忙,他想见她一面,怎就那么难呢?
当然,顾衍之也知今日是他回来晚了,又是天寒地冻的,这会儿莫说是穗儿,连院子里那群想法设法想要接近他的丫鬟们,都寥寥无几,只怕是早早都要歇下了。
顾衍之心中叹了一口气,只能暂且忍下这份相思之苦,正待转身回自己屋里头去休息之时。
突然之间,他的余光看见一个身穿青绿色衣裙的少女正抬着一桶热水,吃力的从院子的门槛上跨过。
少女背对着他,看不清面容,但身量娇小,最重要的是,他记得穗儿也有这么一件衣裳。
“穗儿!”
他心神一震,三步并作两步,迅速的跑到了那个少女跟前,一把抢过那桶热水,气急道:“是谁让你来拎这么重的热水了?若是撒了烫到可如何是好?”
玉儿原本正是全神贯注吃力的抬着一桶水,突然伸出一双手,抢过了她手中的水桶。
她被吓了一跳,转过头看到抢过了她手中那桶水的人是顾衍之时,又是被吓了一跳:“二……二爷?”
顾衍之原本眼里满是怜惜的望着眼前的少女,结果少女头一抬,竟然不是穗儿……顾衍之神色一滞,手上拎着的热水,下一刻被他默默的放到了地上。
“见过二爷。”
玉儿怔楞过后,立刻想起了规矩,朝着顾衍之行礼,同时一双眼睛偷偷的瞧着顾衍之的神色,她没想到,主子竟然会帮她抬水,简直就跟做梦似得。
不过,想到了这里,她又是连忙恭敬开口道:“多谢二爷,不过这热水不重,奴婢自己能拎得动。”
玉儿语气虽然带着几分殷勤谄媚,可眼神里,并没有顾衍之所厌恶的野心,倒教顾衍之神色好看了些许,而且,他瞅着玉儿那张面容有几分熟悉,隐约回忆起她与穗儿的关系仿佛不错。
顾衍之有心从玉儿这头获知几句穗儿的消息,倒难得和颜悦色开口道:“你是叫珍儿吧?”
玉儿闻言默默垂下眼睑,只觉得这位二爷人是不错,对待他们下人也好,就是记忆力不怎么好。
方才把她唤做穗儿,现下又将她认作珍儿,她左右想想,自己的名字也并不难记,怎么二爷就是不记得她的名字。可莫说是主子记错了,便是主子要给她改个名字,她做下人的也不能有什么意见吧!
玉儿只轻声提醒:“奴婢叫玉儿,是负责院里洒扫的。”
此言一出,顾衍之与玉儿都觉得有几分熟悉。
顾衍之面上难得尴尬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,语气又是柔和开口道:“对,玉儿是吧,爷记得你有个姐妹叫穗儿,擅长针线活,先时还帮爷补过袖口。”
说罢,顾衍之又是装作无意般的又问了一句:“怎么不见你那个小姐妹?”
玉儿听着,还当顾衍之是以为穗儿在偷懒,连忙解释道:“穗儿现下在沐浴,这热水便是奴婢抬去给穗儿沐浴用的。其实奴婢们惯常干这些重活,方才奴婢沐浴的时候,便是穗儿替奴婢抬得热水,一个人也能拎得动。”
“她在沐浴?”
顾衍之闻言,方才松开了那桶水的手,又默默贴向了那桶水的把手上,语气认真道:“即使能拎得动,爷瞧着你也是吃力,行了,今日爷瞧见,便帮你把水抬过去……房间在哪里?”
“……爷,奴婢不敢!”
玉儿诚惶诚恐,连忙上去想要抢过热水,只可惜,顾衍之到底是男子,还是个身量挺高的男子,他不想给,玉儿哪里抢得过他。
顾衍之一听说这热水是拿来给穗儿沐浴用的,哪里会愿意再给旁人拿着,眼见玉儿还傻兮兮,全然没有带路的意思,他只加重了语气命令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,再等下去,这水都要凉了,还不快带路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玉儿左右为难,只能听从顾衍之吩咐,默默的走在前头带路。
好在她和玉儿被钱嬷嬷再分过一次的屋子,被分的有些偏,但离这里距离却不远,不过几步,便到了。但到了屋门口,玉儿没有再继续走,停下脚步只是看着顾衍之轻声开口道:“爷,到了,穗儿还在里头沐浴……”
所以,请您把热水给奴婢吧!
后一句话,玉儿没有说出来,但伸出的双手,很明显便是这个意思。
顾衍之当然不愿意给,但他也知道,自己只能够走到这里。
他将热水还给了玉儿,假意转过了身子,仿佛就要离开。
玉儿瞧见,松了一口气,抬着热水赶紧推门走了进去。
屋内,穗儿正缩着身子在擦洗着身子,听到玉儿回来的声音,她下意识又是哆嗦了一下,连声道:“快把热水加点过来,可是冻死我了!”
玉儿闻言,倒也顾不得去思考顾衍之是否还在屋外,赶紧抬了那桶热水给穗儿加了过去。可能是新的热水加入,热气氤氲,穗儿觉得自己被冻僵的身体,又重新暖和了过来。
但她也不敢耽误,如今天寒地冻的,她们下人的屋里没有暖炉,连洗澡的热水因着她与玉儿力气小都抬得不多,就怕一下子冷了反倒把自己冻着,赶紧拧了帕子继续擦洗着。
玉儿见穗儿打着哆嗦却还是咬牙认真擦洗着,只觉得好玩的紧,忍不住笑嘻嘻道:“穗儿,我帮你擦背吧!我瞧着你自己够不着……”
她抢过了帕子凑了过去,却是被穗儿背上雪白光滑的肌肤给晃了眼,连手上的力气都不敢使上了:“穗儿,你皮子可真是白,就跟剥了鸡蛋壳的蛋白一样,也不知道将来便宜哪个小哥哥呢!”
“胡说八道什么呢,你不帮我擦,就把帕子还我,待会儿水又冷了!”穗儿羞红了脸,佯怒着就要去夺帕子。
“擦,擦……现在让我摸几下,又滑又嫩的,先便宜便宜我啊!”玉儿语气不正经的就跟不正经的公子哥儿调戏良家妇女似得,听得穗儿面上的羞红更甚。
而屋外,吹着冷风的顾衍之听着屋里头的话,浑身发热,尤其是面上更是火辣辣,连带鼻子都有了几分痒意。
他捂了一下鼻子,看着紧合的那道门,心中默念了好几遍“来日方长”,方才压下心中的邪念,默默转身离开。
只是这一路上,脑海里不知怎地就是塞满了穗儿的模样。一下子,是在寒天冻地里给他送别的那张温婉面容,一下子,又是如今穗儿尚且带着稚嫩,见他害羞躲避的模样,但不管是哪一个,他都只觉得爱到了心眼里,简直便是要将他折磨疯了。
顾衍之发着呆儿,黄嬷嬷叫唤了他好几声,他方才反应过来。
“什么事?”顾衍之压根儿便是没有听清楚黄嬷嬷和他说什么。
黄嬷嬷疑惑的瞅了好几眼顾衍之,总觉得顾衍之怪怪的,这模样,像极了当年她家那位见了她后的样子,跟发春似得。
黄嬷嬷脑子里闪过了这样的念头,连忙呸呸的暗自唾弃了自己几句。
她怎么能这般想她家爷呢,便是……便是她家爷真有了喜欢的女子,那也不是发春,那叫情投意合!
黄嬷嬷笑了笑,连忙开口回道:“爷,后日夫人回门,回门礼府里送过来了,奴婢都检查过了。不过您瞧瞧,是否还要再加一些?”
一般而言,男方家中为了表示对女方及女方家里的看重,回门礼都会比较丰厚。如今府里送来的倒也足够丰厚了,但也是在中规中矩的范围内丰厚,若是顾衍之想和柳家表达诚意,自然还是得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些加上才是。
顾衍之自然不可能做这事,虽然他前世的确是傻傻的做了,而且加的礼,比府上送来的还要多。
“不必了,府上是什么规矩,就按照什么样的规矩办,不失礼便是了。”顾衍之语气淡淡开口道。
黄嬷嬷瞧着顾衍之的神色,自也不再多嘴。毕竟她家爷和新夫人的关系,院里人的眼睛都能看得出来,不说旁的,只说这新婚第二日,顾衍之便与柳秀妍分房而睡,足见猫腻。
“好,便依着爷的意思。爷,天儿也晚了,奴婢让陆麒陆麟进来伺候您歇下吧!”黄嬷嬷说着,便要退下。
但顾衍之却是叫住了她,犹豫着,开口问了一句:“咱们这院里的丫鬟,沐浴抬水的活儿,是不是都自己做的?”
“是,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?”
黄嬷嬷愣了一记,不明所以。顾衍之身边虽然也有伺候的丫鬟,但并不多,且顾衍之向来洁身自好,不爱与这些丫鬟亲近,便都放在外头伺候,平日里也不怎么接触,怎么好端端的,会问起丫鬟们的事情?
而且这丫鬟本就是伺候人的,自己的事情自得自己去料理。当然一些大丫鬟可能不干,让小丫鬟们帮忙干活伺候她们,这等事情倒也不少,可也不是什么难以容忍之事,上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“今日我回来的时候,瞧见一个小丫鬟抬着水,倒也可怜。这样吧,嬷嬷你明日去府里要个小厮过来,以后一些重活,让小厮帮着跑腿。”顾衍之一想到自己的小仙女还要干这等重活粗活,心中便舍不得了。
黄嬷嬷有些发蒙,因为一个小丫鬟,又特地去府里要个人来给丫鬟们跑腿?爷该不会瞧上那个小丫鬟了吧?她心中有诸多的疑问,但面上什么都没有显露,只是笑道:“是,奴婢明日便办好,不过这小厮倒不必去府里要,咱们院里负责跑腿的小厮有不少,奴婢合计一个出来,专门让他负责便是了。”
“好,嬷嬷你看着办便是了!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,倒也没有再多说了。
黄嬷嬷退了下去,陆家兄弟进来伺候了顾衍之梳洗,如今也的确是晚了,顾衍之梳洗完后,便是躺在床上,可是今日他这翻来覆去的,总也睡不着。
他爬起了身,将藏于书柜中的那方未曾完工的木像人,又拿了出来,顾衍之如今倒不是因为印象模糊而没有继续雕刻下去,只是……他觉得真人如今就在自己的跟前了,自己也就不需要抱着它了。
可事实上,暂时,他还要继续抱着这木像望梅止渴,方能安然香甜入睡。
梦中,手中的木像,仿佛幻化成了真的穗儿,她躺在身边,肌肤雪白,眉眼盈盈,温柔而亲近的靠着自己,他情不自禁相拥过去……
梦醒时分,天头大亮,顾衍之躺在床上恍然若失,陆麟进来伺候顾衍之起身,但目光触及顾衍之换下来的衣物时,愣了一记,顿时偷笑了起来。
以前他家爷向来克制有礼,但这成了亲开了荤,即使对新夫人不喜,到底还是不一样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因为玉儿的几句话,可怜的二爷脑补过度,做春梦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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