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4
这话问出,顾衍之面上的笑容顿了一下,皇帝看到了,眉头也不觉微微皱了起来。
他看到顾衍之犹豫了一下,面上重新浮起了笑容,只是这笑容相较于方才,明显有些勉强:“皇上说笑了,柳家小姐乃是大家闺秀,草民如何会不喜……”
皇帝显然是不耐烦听顾衍之这番违心之言,话未说完,便被他直接打断:“衍之,朕可是一直都将你看做是自己的孩子,你说真话假话,朕还会听不出吗?而且和朕说假话是欺君之罪,说实话!”
顾衍之低头沉默了,他犹豫了一下,终于轻声开口道:“姑父,虽是冒犯,可在衍之心中,也是一直将您看做是自己的父亲……”
“或许是性情不合,我的确是不喜她。”
顾衍之似乎鼓起了勇气,终于有些艰难,却是诚恳的说出这句话。而他在说这话的时候,改了自称,显示出了与皇帝的亲近。
皇帝听到了顾衍之的话,眉头不觉深深皱了起来。
他看着顾衍之面上失落的神色,显然是对自己的妻子,对这门亲事是不喜的,可是这孩子当初怎么就不知提出来呢?
皇帝轻叹一口气,也问了出来:“当初你娶妻赐婚之时,朕也是问过你,你说你是满意的。而且朕记得,赐婚定亲之前,你不是见过人,怎么现下又觉得不喜了呢?”
顾衍之闻言,却是抬头偷偷看了一眼皇帝,又是轻声道:“姑父,其实婚前,我……我便有意想要婉拒这门亲事,但家中和姑姑都劝说我,柳家小姐美名出众,又贤良淑德,便是配皇子也是使得,多的是人求娶,我能娶到她,还是靠着姑姑在其中说和,是我的福分,我听着,也知若是拒绝,便是不知好歹,辜负了姑姑的一片苦心……”
顾衍之这话说的可不假,毕竟当初说和这门婚事之事,柳秀妍的确是被家中长辈和顾贵妃多番夸赞,而他重生回来,也的确表示过对于柳秀妍的不满。
“胡说八道!”
皇帝闻言,当即气的只拍桌子。
而顾衍之见到皇帝的样子,面上露出了畏惧的神色,当即跪倒在地上请罪:“皇上,是草民不知好歹,您万万莫气坏自己的身体,若是生气,便罚草民便是了!”
“你这孩子,跪下做什么,朕不是冲你发火。”
皇帝连忙扶起了顾衍之,又是解释道:“朕没有与你生气,那柳秀妍能嫁给你,是她的福分,她该是好好珍惜才是。”
“姑父抬举衍之了。”
顾衍之面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,想了想,又是小心翼翼劝说道:“其实姑姑说的也对,柳家小姐那般品貌家世,嫁给我的确是委屈了,是我一时没想开,我该是耐心些,顺着她,好好待她才是。”
“委屈什么!衍之,你和朕说实话,是不是她对你说了什么?”
皇帝听着顾衍之的话,只觉得心都扭转成了一团,密密麻麻如同针扎一般心疼着,柳秀妍怎么敢……怎么敢这般轻待他的衍之,便是他,都舍不得教他受一点点的委屈。
“没有。”
顾衍之连忙摆手,但他否认的太快,在皇帝看来,便是成了掩饰。
皇帝心中的那份心疼之情更甚,只觉得顾衍之一心为旁人着想,却在他没看到的地方,也不知是受了多少的委屈。但孩子会受这份委屈,说到底,还不是他的过错吗?
若非……衍之本可以和他的其他孩子一般,又何至于被一个小小的尚书之女轻慢至此。
同时,皇帝的心中对顾贵妃也有了不满。
顾衍之的婚事,当初皇帝有所顾忌,自然不好一手操办,皆之顾贵妃主动请缨,又是满口应承,他瞧着顾贵妃一直以来对顾衍之比对言律还要上心,便将此事交由了她承办。
当初交托之时,他也是再三叮嘱,一定要给顾衍之选一个家世好、性情好、容貌好……最重要的还是顾衍之自己喜欢的姑娘,顾贵妃当时也是连连赞同,还笑言自己只会比他还要心疼衍之,定会给衍之选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媳妇。
可这柳秀妍,就是所谓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媳妇?
好!她顾瑾蓉是满意了,顾家或许也是满意了,可他和衍之,却是十分的不满意。
顾瑾蓉对他所交托的事情,就是这般阳奉阴违的,今日若非衍之这孩子心思单纯,被他看了出来,只怕他还被蒙在鼓里,以为衍之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女人,就此安了心了。
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,便是有着比旁人多一层的血缘亲情,可也不能指望她真的将衍之看得比自己的孩子一般重要。
皇帝心中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在燃烧,可是柳秀妍到底已经明媒正娶进门,便是他是皇帝,也不能轻易转圜这事。
而顾衍之在另一边又是轻声道:“姑父,柳家小姐既然已经过门,我自是要好好与她过日子。其实,柳家小姐挺好的,也怪我不够优秀配不上她,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可不许说这般话,你在朕心里,是最优秀的孩子,你怎么会配不上她。”皇帝深吸了一口气,勉强冷静下心情,又是冲着顾衍之轻声道:“柳秀妍如今到底明媒正娶已经过了门,你若是一下子休妻,传出去对你名声也有碍,且给她一次机会。若是日后你再不满意,便是不休妻,也多的是办法让这个位置换人!”
皇帝说到最后一句话时,眼里闪过了一丝残酷的狠厉,他可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人。
“都是衍之不好,让姑父操心了。”
顾衍之将皇帝的神色收之眼底,他心中倒也说不上什么情绪,有些感动,却又有些无动于衷,最终他面上只留了感动与愧疚的神色,冲着皇帝又是行了一礼。
“你这孩子,朕不是说过吗,一直将你看做是自己的孩子一般,私下无人时可不许与朕这般客套。”
皇帝连忙伸手去扶顾衍之,顾衍之站起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,眼里满是青涩而依赖。
御书房中父慈子孝,而被陈总管引到御书房边上一处耳房里的柳秀妍,心情则是有些烦闷与焦灼。
此刻她并不知道,若非自己还有几分价值,小命儿早已经在鬼门关上走过一圈了。
她心不在焉的接过宫女递上的茶盏搁在了手边,抬头看了看那名宫女,有心想问上几句,可想到顾衍之的警告,又怕坏了事情,只能又将心中的焦急压抑下去。
一杯茶,她拿在手上,又搁在了手边,来来回回无数遍,却是没有饮上一口,终于,在茶水冷却之际,耳房外头,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柳秀妍听得这声音,激动的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
是四皇子萧言律。
萧言律来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,看到了守在门口的陈总管,面上浮起了一丝微笑,便是上前询问:“陈总管,我表哥他们来了吗?”
“四殿下,顾二爷他们早就来了,现下正在御书房里陪着皇上说话呢!”陈总管冲着萧言律行了一礼,笑着回了。
萧言律闻言,轻笑了一下,似是解释:“母妃听闻表哥已经入宫了,在延庆宫中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表哥过去请安,便让我过来瞧瞧。”
末了,又是笑道:“烦请陈总管帮我进去禀告一声。”
陈总管听了这话,倒是没有拒绝,笑着应了,他正要进去的时候,身后,突然响起了一个请安声,柳秀妍从耳房里走了出来。
她小步走着,面上神色带着羞怯,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来到了萧言律跟前,弯腰冲着他行了礼,嘴里柔情唤着:“四殿下。”
萧言律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了陈总管,陈总管解释了一句:“皇上有话与顾二爷单独说,便让奴才带着顾二夫人先到耳房里歇了脚。”
“是,妾身听闻外头有四殿下的声音,便出来请安了。”
柳秀妍半垂眼睑,一双半掩的目光中,满是情意。
萧言律见着柳秀妍这般,面上倒是有些尴尬了。
他轻咳了一声,没有去看柳秀妍,只是冲着陈总管道:“原来是这般,也不知父皇和表哥说些什么,竟连表嫂也避开了。陈总管,那你去瞧瞧,父皇那边好了没有,母妃还在宫里等着呢!而且我都过来了,也不好不进去给父皇请安。”
陈总管又是笑着点了点头,朝着御书房内走了去。
等着陈总管走远了,萧言律这才收回目光,看向了柳秀妍。
一转头,却恰好与柳秀妍痴痴的目光对视上。
萧言律只觉得更加尴尬了,心中忍不住暗骂“蠢女人”。但他面上笑容却是未动,与柳秀妍打了招呼:“表嫂!”
他有意加重语气,也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柳秀妍,注意自己此时的身份。
柳秀妍领会了萧言律的意思,目光有些黯然了下来,她低垂着脑袋,轻轻应了。
萧言律眼里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,但又不能够不理会她,于是又轻声问道:“表嫂,表哥待你可好?”
这话,其实问的是有几分愈矩的,但御书房门口的宫人离得有些远,萧言律问话时候,声音又轻,旁人便是瞧见,也只会当做是亲戚之间的寒暄,并不会多想。
而这话,却是让柳秀妍原本下沉的心起起伏伏了好一会儿。
她忍不住想着,他果然还是关心自己的。只是一想到了顾衍之对待她的事情,眼眶子一下委屈的红了起来,她下意识想要告状,可转而一想,自己不能够让萧言律担心。
于是,柳秀妍最终却是一脸坚强开口道:“殿下放心,妾身一切安好。”
萧言律哪里会瞧不出柳秀妍面上的端倪来,可她既然不说,他自也是当做不知。
“那便好。”萧言律轻笑说着,原本想再说几句话宽慰之时,陈总管也回来了。
他便是咽下了原本还想说出的关切之语,只是语气平常道:“近来天气冻寒,表嫂一定要照顾好表哥……”
“殿下。”
陈总管笑着走到了萧言律身边,开口道:“皇上请您和顾二夫人一道儿进去。”
这个回答,倒是一点都不意外,萧言律笑着点了点头,自己却并不急着往前走去,而是转身看向了身后的柳秀妍,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,让柳秀妍先请。
柳秀妍低着头,耳际也染上了一层红晕,萧言律的礼让,她当成了情意,也接受了这份情意,完全将礼仪抛之脑后,真的就自己先走在了前头。
萧言律或许没想到柳秀妍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,竟然如此不知礼,将他的客气承让当了真,还真敢走在他这个皇子跟前。
他面上显然愣了一记,可又不好再说什么,只能真的跟在柳秀妍身后走入了御书房内。
皇帝并未察觉二人进来的顺序,其实便是看到了,他的心思也不会放在这些小事上。
但顾衍之发现了,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他并不觉得,萧言律是一个能容许让女人放肆的人,如今他面上的神色,显然有些隐忍。而之所以能让他隐忍不发,说到底,不过是他在柳秀妍身上能有所图。
他内心深处有些嘲讽,原本以为这二人之间,应是相互之间都有几分情意,哪怕不那么对等,可如今瞧着,不过是柳秀妍那个蠢女人的一厢情愿罢了。
当然,不管是真情意还是真利用,这些顾衍之都没那么关心。
他在萧言律冲着皇帝行礼时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冲着萧言律俯身行了一礼。
萧言律进门时看到顾衍之在御书房内的形态,眼神闪了闪,却在顾衍之行礼后,态度随和的叫了起,又是上前好哥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不是和你说过了吗,与我不用这般多礼!”
坐在上首的皇帝乐见兄弟二人感情好,闻言也是笑呵呵的附和:“也是,你们两兄弟,确实不必多礼,衍之什么都好,就是太过多礼了!”
萧言律笑着冲顾衍之眨眼,仿佛是在说:看吧,连父皇都这般说呢!
顾衍之内心嘲讽,面上却是浮现了感动之色,坚持道:“尊卑有序、礼不可废,皇上和殿下待草民亲近,但草民如何能恃宠而骄!”
“你这孩子,还不快把自称改了,从今以后,你可是朕的禁军统领了,怎么还自称草民。”皇帝笑着指着顾衍之,纠正道。
而萧言律与柳秀妍闻言,皆是眼里带着几分吃惊看向了皇帝。
顾衍之要受封禁军统领?
虽然二人心中隐约知晓凭着顾衍之在御前的宠爱,日后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,但并不代表,他便能一步登天,直接受封禁军统领,要知道,这个位置……可能有些人熬上一辈子,都熬不到。显然,皇帝对于顾衍之的宠爱早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。
二人尚且震惊,顾衍之神色却显得相当无奈推拒:“皇上,草民不是说这事还请您再考虑一下吗?”
萧言律听着这话,有些疑惑,也忍不住有些急切冲顾衍之问道:“表哥,这是怎么回事?我都听糊涂了。”顾衍之有些为难,仿佛是不知从何解释起。他不解释,萧言律却是没了耐心,又是看向皇帝开口问道:“父皇,这是怎么回事,表哥要当禁军统领了?”
皇帝也没有解释,反倒是神秘说了一句:“这事,你日后便会知道了。”
说罢,又是转移了话题,笑道,“你母妃不是在宫里等得急了吗?朕与衍之还有事商量,你先带你表嫂过去请安吧!”
“什么事情,儿臣不能在这儿听听吗?”
萧言律面上假装委屈的撒着娇儿,引得皇帝一阵发笑,他当然也没当真,所以当成哄孩子一般笑道:“你呀,朕和你表哥谈的是正事,莫捣乱了,还不快下去!”
皇帝说这话,倒是没有别的意思,在他看来,顾衍之如今成了亲,已经是大人了;而萧言律较之顾衍之,年岁较小,尚未成家,便还是孩子,更何况,待会儿要说的事情,与萧言律并无太大的干系,事情在尘埃落定之前,他也不想节外生枝,于是才想将萧言律打发下去。
可萧言律心中不这么想,他心中有些不甘,可看着皇帝的目光已经又转向了顾衍之,满是慈爱,只能俯身行礼告了退,但在转身之时,眼里却是闪过了一丝阴翳。
他的父皇,果然更是宠爱顾衍之,自小到大,便是如此!
萧言律与柳秀妍告退了,御书房里重新剩下了顾衍之与皇帝二人。
顾衍之神色相当无奈,又是开口劝说道:“姑父,我知晓您对我的一片疼爱之心,只是这禁军统领的位置,实在太过于重要,我……这一下子去坐这个位置,不太合适,旁人会说闲话的。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,这位置,本就是要朕信任喜欢的人坐的,又有谁比你更合适?”皇帝不以为然,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予顾衍之最好的东西,旁人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,更何况,他内心深处也真是觉得,没有人比顾衍之更适合坐这个位置了。
“可是……据我所知,在禁军之中,便有不少人比我更合适坐这个位置。即使王统领退了,禁军之中不是还有两位副统领吗?徐副统领当年随着王统领在边关征战,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,卫副统领出身不比我差,又在禁军之中兢兢业业熬了多年……我这突然越过他们做了统领,不太合适吧?”
顾衍之说着,眼底里浮现了担忧之色。
皇帝自然看到了,他皱了一下眉头,明白了顾衍之心中的担忧。
的确,随着王统领年事已高要退休后,确实有不少的人盯着这个位置,朝上也是多方推举。其中呼声最高的,自当属徐、卫两位副统领。
卫书杰出生世家,朝上卫家势力不少,呼声自是不少。
徐辰行伍出身,靠着一身战功而起,也有不少武将支持,最重要的是,王统领多次在他面前提及过想让徐辰接班。
顾衍之若是一下子越过这两位接了统领的位置,难保朝中与禁军之中都有异议。
但皇帝对于此事却是并不担心,他的孩子,他还能不了解,绝对不是个没有能力的。更何况,有了他的信重与支持,顾衍之坐稳这个位置也只是时间的问题。
他的确是有偏爱顾衍之,才会一下子给了他这么重要的位置,但并不表示他便没有考虑过旁人的想法。
只是这些旁人的想法他想过,又觉得不会对顾衍之有所伤及,便抛掷一边了。他斩钉截铁的冲着顾衍之开口道:“没有什么不合适,朕说你可以,你便是可以。你放心,若真有什么流言,朕会给你挡下,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了!”
顾衍之闻言,面上满是感动,但嘴里还是愧疚道:“姑父,衍之知晓您对衍之的宠爱,只是衍之真的有些愧不敢当。”
虽然有了皇帝的这份保证,而前世,顾衍之不知天高地厚直接受了这个位置,最终也的确是坐稳了这个位置。可事实上最终的结果,他坐稳的基础不过是因为有帝王的信任与宠爱,当他没有了这份基础,这个位置也不会属于他。
今世他的确是想要再去禁军中走一次,可他的目的却不是禁军统领这个位置,看重的不过是禁军这一支重要的势力。而要接触这支势力,有的时候,统领的位置反倒会有所限制。
更何况,只是做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,又如何对得起他今世又走了这一遭,又谈何护得住自己与所爱之人。
顾衍之直接跪倒在地上,又是冲着皇帝开口道:“姑父,其实衍之自小便佩服当年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、保家卫国的将士,对于王统领与徐副统领这样将士出身的,尤其是钦佩。徐副统领年轻时在边关驻守多年,如今又辛勤守卫皇城……衍之真心觉得,徐副统领比谁都适合禁军统领的位置。”
顾衍之说到这里,忍不住挠了挠脑袋,又是笑道:“当然,姑父宠爱衍之,衍之是知晓的,不若让徐副统领做了统领的位置,衍之便坐他的副统领位置可好?”
“你这孩子,好好正统领位置不坐,偏要去坐什么副统领的位置……”皇帝见顾衍之如此坚持,也是无奈摇头。不过他也是第一次听的顾衍之提及钦佩边关将士之事,不觉开口问了一句,“你如此推崇徐辰,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?”
按理而言,顾衍之便是有所接触,也应该与卫书杰这样的世家子弟来往更多些,徐辰出身不高,是靠着军功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,与顾衍之应是毫无交集才是?顾衍之不推荐卫书杰,反倒是推荐徐辰,不得不让皇帝有些奇怪。
顾衍之自是摇头笑道:“姑父多虑了,我与徐副统领那边素无交集,便是有人在我耳边说点什么,又与我有何干,只是自小便是听着这些边关将士的故事长大,心中难免有些钦佩之情。”
其实皇帝先时的想法的确没错,若非前世那一遭,顾衍之便是不受了这个统领的位置,推荐之时,也只会推荐卫书杰,毕竟他与卫书杰更像是一路人。
而前世,顾衍之受了统领这个位置,与禁军中两派势力中,的确也与卫书杰一派走的更近。除了出身上的接近,还有徐辰一派初始对于自己的不接受。
之后,顾衍之为了坐稳禁军的位置,也做了不少的动作:打压徐辰一派,扶持卫书杰一派。
只是,顾衍之也是没有想到,等到自己落难后,在朝上唯一开口替自己说话的,却是徐辰,而卫书杰,则是欢天喜地坐上了统领的位置,倒不知他的落难,是否有卫书杰的功劳?
当然,顾衍之如今想起这些,倒并不是后悔当初在禁军中的做法,他当初做的并没有错,若是他的眼光只是局限于坐稳禁军统领这个位置,也只能够用这个方式来坐稳。
可如今,或许是突破了眼界,他发现其实会有一个更好的方式来收服徐辰一派的人心,而他也更愿意接受这个结果。
“朕倒要看看,你所钦佩的徐辰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,朕平时见你对朕都没有这般推崇?”
皇帝半真半假吃醋说着,唤了站在门口的陈总管叫了徐辰进来。
顾衍之闻言,仿佛被逗乐了,立刻笑嘻嘻道:“姑父,衍之对您,也是敬佩推崇的,但您自小便看着衍之长大,在衍之心中,更像是长辈,像是父亲!”
“算你小子会说话。”皇帝被顾衍之逗乐了,也满意的笑了,尤其是对父亲二字。
徐辰今日本就是在宫中当值,受了陈总管的传唤,来的很快。
他走入御书房时,看到站在御书房中的顾衍之,眼神闪了闪,他自是知晓顾衍之的身份,毕竟顾衍之常在宫中出没,除了这个,他也知晓,原本他还极有希望上的禁军统领位置,可能要被这个毛头小子占去。
若说徐辰心中服气,那定然是假的,可皇命不可违,他更不敢对皇帝的决议有所不满。
徐辰恭敬的冲着皇帝行了礼,直接忽略了站在一旁的顾衍之。
倒不是他无礼,而是顾衍之虽是一介白身,可他并不指望这等勋贵子弟能将他看在眼里。
可是谁知,在徐辰冲着皇帝行完礼后,顾衍之竟然冲着他恭恭敬敬也行了一礼。
“这……顾公子,您客气了。”
徐辰性子直白,见此面上忍不住浮起了受宠若惊的神色。
倒是皇帝坐在上首瞧着,被徐辰给逗乐了,他指着顾衍之,又冲着徐辰笑道:“朕想提这个孩子接王林的班,王林应是与你提过了吧?”
“是。”
提及正事,徐辰面上端正了脸色,低头恭敬应了是。
皇帝语气温和,又是缓缓道:“说来这也是朕的私心,这孩子是朕自小瞧着长大,他做事踏实认真,朕也怕委屈了他,所以才想给他好的位置,你心中可是有所不满?”
皇帝话语温和,但内容却是一点都不温和,唬的徐辰立刻吓得跪倒在了地上,嘴上只称不敢。
究竟敢不敢不满,皇帝还是看得出来,他没点出来,只是又笑道:“可谁知,这孩子听了,却是死活不肯接受,朕多问了,这孩子却说对王林和你十分钦佩,说敬重你们多年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守卫一方百姓,不愿意越过你们,坐上那个位置。”
皇帝说完,目光看向了徐辰,而徐辰显然已经是愣住了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今日被唤来,皇帝是要敲打自己,尤其是在御书房中还看到顾衍之也在,心下更是肯定了这个想法,却万万没想到,皇帝竟然会与他说这番话。
他有些狐疑的抬头看向了顾衍之,只见到顾衍之眼里带着几分敬意看着自己,他内心被震撼住了。
其实像他这样行伍出身的,民间虽有几分威名,可在勋贵人家,到底因为出身差点一直被轻待,王统领还能因着世家出身勉强融入,他则是一直在边缘之外,甚至被嘲弄取笑,
当然,他的内心对于这些个靠着祖荫过活的世家子弟也没什么好感,可就是这样一个他以为互相之间都没什么好感的世家勋贵子弟,竟然会对他如此推崇,如此敬佩。
一时之间,徐辰心中万般滋味。
“顾……顾公子赞誉了,微臣没什么本事的,也没做什么。”
徐辰一张粗犷的黑脸上满是红晕,神色则是有些害羞。
顾衍之闻言,眼里满是真诚,言真意切道:“徐副统领您实在太过于谦虚了,您如此有本事之人却还说自己没有本事,做了那么伟大的事情,还说自己没有做什么,和您一比,我想和您学习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!”
“顾……顾公子也太谦虚了,您英雄少年,日后定是大有可为!”
徐辰不是个会说话的人,但在顾衍之的夸赞下,也忍不住跟着互相吹捧了。
皇帝听着乐了,笑着开口道:“瞧着你们相处这般融洽,朕倒也放心了,朕原本是想让衍之坐统领的位置,也想让他日后的路子走的平坦些,可既然衍之不愿争这个统领的位置,那……”
皇帝的话还未说完,徐辰却是连忙摆手阻止:“皇上,顾公子没有争位置,这个位置本就是看皇上您的属意,微臣如今年事也已高,再过几年便要与王统领一般,该是回家养老……又有什么脸面坐这个位置。”
若是没有前头这一出,徐辰自然是理所应当领了统领的位置,可偏偏皇帝先时说了那样一番话,他只觉得自己若是坐了禁军统领的位置,仿佛是抢了顾衍之的位置一般。
他是个老实人,老实人自然不愿意做亏欠旁人的事情。
而想到了这里,他又是连忙开口道:“皇上,顾公子坐禁军统领的位置挺好的。”
“徐副统领,您实在是太过于谦虚了,这个位置……”
顾衍之似乎也是想要想让,皇帝抬了抬眼皮,心道这孩子还真是单纯痴傻,徐辰都已经递了梯子过来,他还不知道顺着梯子下。
皇帝直接出声打断了顾衍之的话:“衍之,既然徐副统领都这般说了,你就不要让他失望了,你坐了统领的位置,好好做!不要让朕和徐副统领失望。”
说罢,他又是含笑看向了徐副统领,笑道:“不过衍之说的也对,这些年来,你既有功劳又有苦劳,如今还只领着一个三等将军副统领的位置,的确是朕亏待了你。这样,朕提你到二等将军,领从二品的官饷,倒也不辜负衍之对你的推崇。”
皇帝最后一番话,让徐副统领感激涕零,心底里对于顾衍之的最后一丝不服气,也消失殆尽。
他或许并不是那般在乎高官厚禄之人,却也过不得皇帝能看到他这些年的劳苦功高的荣幸,而这些,他也知晓,若非顾衍之替他说话,他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得到皇帝这么一番话。
他心悦臣服,冲着顾衍之行了一礼,嘴上已是唤道:“顾统领。”
顾衍之下意识迷惘的看向了皇帝,眼里带着求救的意思。
“不是……徐副统领,我是真的……”
“傻孩子,徐副统领年事也已高,你忍心让他继续操劳吗?他辛苦了一辈子,也该是好好享受了。”皇帝走下御座,拉过顾衍之的手,又拉过了徐副统领的手,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又是冲着徐副统领继续道,“这孩子心思单纯,朕这些年一直护着,将他保护的太好了,日后到了禁军之中,还要你多照顾指点。”
“皇上放心,微臣定会好好辅佐顾统领的。”徐副统领看着顾衍之这般,满口答应,同时心底里对于顾衍之,仿佛有了一层责任感。
皇帝满意的笑了,看着仿佛仍是一头雾水的顾衍之,心中感叹的摇了摇头。
这孩子,心思太过于单纯,心也太善。其实从头至尾他都没打算将禁军统领的位置给旁人,他的孩子,缘何要屈居于他人之下,给旁人做副手。
或许他不能给予这个孩子应有的所有待遇,可在他有生之年,也会尽力给他铺就一条平坦的道路。
皇帝慈爱的看着顾衍之,而低首满脸不解的顾衍之眼底里,却是闪过了一丝笑意。
他今日所为,其实不过顺水推舟罢了,虽然他更想得到人心,可在人心与位置并不冲突的前提下,他自是不介意两者兼得。
作者有话要说:扮猪吃老虎的男主
入V了,感谢继续相伴的小天使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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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到顾衍之犹豫了一下,面上重新浮起了笑容,只是这笑容相较于方才,明显有些勉强:“皇上说笑了,柳家小姐乃是大家闺秀,草民如何会不喜……”
皇帝显然是不耐烦听顾衍之这番违心之言,话未说完,便被他直接打断:“衍之,朕可是一直都将你看做是自己的孩子,你说真话假话,朕还会听不出吗?而且和朕说假话是欺君之罪,说实话!”
顾衍之低头沉默了,他犹豫了一下,终于轻声开口道:“姑父,虽是冒犯,可在衍之心中,也是一直将您看做是自己的父亲……”
“或许是性情不合,我的确是不喜她。”
顾衍之似乎鼓起了勇气,终于有些艰难,却是诚恳的说出这句话。而他在说这话的时候,改了自称,显示出了与皇帝的亲近。
皇帝听到了顾衍之的话,眉头不觉深深皱了起来。
他看着顾衍之面上失落的神色,显然是对自己的妻子,对这门亲事是不喜的,可是这孩子当初怎么就不知提出来呢?
皇帝轻叹一口气,也问了出来:“当初你娶妻赐婚之时,朕也是问过你,你说你是满意的。而且朕记得,赐婚定亲之前,你不是见过人,怎么现下又觉得不喜了呢?”
顾衍之闻言,却是抬头偷偷看了一眼皇帝,又是轻声道:“姑父,其实婚前,我……我便有意想要婉拒这门亲事,但家中和姑姑都劝说我,柳家小姐美名出众,又贤良淑德,便是配皇子也是使得,多的是人求娶,我能娶到她,还是靠着姑姑在其中说和,是我的福分,我听着,也知若是拒绝,便是不知好歹,辜负了姑姑的一片苦心……”
顾衍之这话说的可不假,毕竟当初说和这门婚事之事,柳秀妍的确是被家中长辈和顾贵妃多番夸赞,而他重生回来,也的确表示过对于柳秀妍的不满。
“胡说八道!”
皇帝闻言,当即气的只拍桌子。
而顾衍之见到皇帝的样子,面上露出了畏惧的神色,当即跪倒在地上请罪:“皇上,是草民不知好歹,您万万莫气坏自己的身体,若是生气,便罚草民便是了!”
“你这孩子,跪下做什么,朕不是冲你发火。”
皇帝连忙扶起了顾衍之,又是解释道:“朕没有与你生气,那柳秀妍能嫁给你,是她的福分,她该是好好珍惜才是。”
“姑父抬举衍之了。”
顾衍之面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,想了想,又是小心翼翼劝说道:“其实姑姑说的也对,柳家小姐那般品貌家世,嫁给我的确是委屈了,是我一时没想开,我该是耐心些,顺着她,好好待她才是。”
“委屈什么!衍之,你和朕说实话,是不是她对你说了什么?”
皇帝听着顾衍之的话,只觉得心都扭转成了一团,密密麻麻如同针扎一般心疼着,柳秀妍怎么敢……怎么敢这般轻待他的衍之,便是他,都舍不得教他受一点点的委屈。
“没有。”
顾衍之连忙摆手,但他否认的太快,在皇帝看来,便是成了掩饰。
皇帝心中的那份心疼之情更甚,只觉得顾衍之一心为旁人着想,却在他没看到的地方,也不知是受了多少的委屈。但孩子会受这份委屈,说到底,还不是他的过错吗?
若非……衍之本可以和他的其他孩子一般,又何至于被一个小小的尚书之女轻慢至此。
同时,皇帝的心中对顾贵妃也有了不满。
顾衍之的婚事,当初皇帝有所顾忌,自然不好一手操办,皆之顾贵妃主动请缨,又是满口应承,他瞧着顾贵妃一直以来对顾衍之比对言律还要上心,便将此事交由了她承办。
当初交托之时,他也是再三叮嘱,一定要给顾衍之选一个家世好、性情好、容貌好……最重要的还是顾衍之自己喜欢的姑娘,顾贵妃当时也是连连赞同,还笑言自己只会比他还要心疼衍之,定会给衍之选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媳妇。
可这柳秀妍,就是所谓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媳妇?
好!她顾瑾蓉是满意了,顾家或许也是满意了,可他和衍之,却是十分的不满意。
顾瑾蓉对他所交托的事情,就是这般阳奉阴违的,今日若非衍之这孩子心思单纯,被他看了出来,只怕他还被蒙在鼓里,以为衍之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女人,就此安了心了。
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,便是有着比旁人多一层的血缘亲情,可也不能指望她真的将衍之看得比自己的孩子一般重要。
皇帝心中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在燃烧,可是柳秀妍到底已经明媒正娶进门,便是他是皇帝,也不能轻易转圜这事。
而顾衍之在另一边又是轻声道:“姑父,柳家小姐既然已经过门,我自是要好好与她过日子。其实,柳家小姐挺好的,也怪我不够优秀配不上她,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可不许说这般话,你在朕心里,是最优秀的孩子,你怎么会配不上她。”皇帝深吸了一口气,勉强冷静下心情,又是冲着顾衍之轻声道:“柳秀妍如今到底明媒正娶已经过了门,你若是一下子休妻,传出去对你名声也有碍,且给她一次机会。若是日后你再不满意,便是不休妻,也多的是办法让这个位置换人!”
皇帝说到最后一句话时,眼里闪过了一丝残酷的狠厉,他可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人。
“都是衍之不好,让姑父操心了。”
顾衍之将皇帝的神色收之眼底,他心中倒也说不上什么情绪,有些感动,却又有些无动于衷,最终他面上只留了感动与愧疚的神色,冲着皇帝又是行了一礼。
“你这孩子,朕不是说过吗,一直将你看做是自己的孩子一般,私下无人时可不许与朕这般客套。”
皇帝连忙伸手去扶顾衍之,顾衍之站起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,眼里满是青涩而依赖。
御书房中父慈子孝,而被陈总管引到御书房边上一处耳房里的柳秀妍,心情则是有些烦闷与焦灼。
此刻她并不知道,若非自己还有几分价值,小命儿早已经在鬼门关上走过一圈了。
她心不在焉的接过宫女递上的茶盏搁在了手边,抬头看了看那名宫女,有心想问上几句,可想到顾衍之的警告,又怕坏了事情,只能又将心中的焦急压抑下去。
一杯茶,她拿在手上,又搁在了手边,来来回回无数遍,却是没有饮上一口,终于,在茶水冷却之际,耳房外头,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柳秀妍听得这声音,激动的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
是四皇子萧言律。
萧言律来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,看到了守在门口的陈总管,面上浮起了一丝微笑,便是上前询问:“陈总管,我表哥他们来了吗?”
“四殿下,顾二爷他们早就来了,现下正在御书房里陪着皇上说话呢!”陈总管冲着萧言律行了一礼,笑着回了。
萧言律闻言,轻笑了一下,似是解释:“母妃听闻表哥已经入宫了,在延庆宫中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表哥过去请安,便让我过来瞧瞧。”
末了,又是笑道:“烦请陈总管帮我进去禀告一声。”
陈总管听了这话,倒是没有拒绝,笑着应了,他正要进去的时候,身后,突然响起了一个请安声,柳秀妍从耳房里走了出来。
她小步走着,面上神色带着羞怯,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来到了萧言律跟前,弯腰冲着他行了礼,嘴里柔情唤着:“四殿下。”
萧言律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了陈总管,陈总管解释了一句:“皇上有话与顾二爷单独说,便让奴才带着顾二夫人先到耳房里歇了脚。”
“是,妾身听闻外头有四殿下的声音,便出来请安了。”
柳秀妍半垂眼睑,一双半掩的目光中,满是情意。
萧言律见着柳秀妍这般,面上倒是有些尴尬了。
他轻咳了一声,没有去看柳秀妍,只是冲着陈总管道:“原来是这般,也不知父皇和表哥说些什么,竟连表嫂也避开了。陈总管,那你去瞧瞧,父皇那边好了没有,母妃还在宫里等着呢!而且我都过来了,也不好不进去给父皇请安。”
陈总管又是笑着点了点头,朝着御书房内走了去。
等着陈总管走远了,萧言律这才收回目光,看向了柳秀妍。
一转头,却恰好与柳秀妍痴痴的目光对视上。
萧言律只觉得更加尴尬了,心中忍不住暗骂“蠢女人”。但他面上笑容却是未动,与柳秀妍打了招呼:“表嫂!”
他有意加重语气,也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柳秀妍,注意自己此时的身份。
柳秀妍领会了萧言律的意思,目光有些黯然了下来,她低垂着脑袋,轻轻应了。
萧言律眼里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,但又不能够不理会她,于是又轻声问道:“表嫂,表哥待你可好?”
这话,其实问的是有几分愈矩的,但御书房门口的宫人离得有些远,萧言律问话时候,声音又轻,旁人便是瞧见,也只会当做是亲戚之间的寒暄,并不会多想。
而这话,却是让柳秀妍原本下沉的心起起伏伏了好一会儿。
她忍不住想着,他果然还是关心自己的。只是一想到了顾衍之对待她的事情,眼眶子一下委屈的红了起来,她下意识想要告状,可转而一想,自己不能够让萧言律担心。
于是,柳秀妍最终却是一脸坚强开口道:“殿下放心,妾身一切安好。”
萧言律哪里会瞧不出柳秀妍面上的端倪来,可她既然不说,他自也是当做不知。
“那便好。”萧言律轻笑说着,原本想再说几句话宽慰之时,陈总管也回来了。
他便是咽下了原本还想说出的关切之语,只是语气平常道:“近来天气冻寒,表嫂一定要照顾好表哥……”
“殿下。”
陈总管笑着走到了萧言律身边,开口道:“皇上请您和顾二夫人一道儿进去。”
这个回答,倒是一点都不意外,萧言律笑着点了点头,自己却并不急着往前走去,而是转身看向了身后的柳秀妍,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,让柳秀妍先请。
柳秀妍低着头,耳际也染上了一层红晕,萧言律的礼让,她当成了情意,也接受了这份情意,完全将礼仪抛之脑后,真的就自己先走在了前头。
萧言律或许没想到柳秀妍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,竟然如此不知礼,将他的客气承让当了真,还真敢走在他这个皇子跟前。
他面上显然愣了一记,可又不好再说什么,只能真的跟在柳秀妍身后走入了御书房内。
皇帝并未察觉二人进来的顺序,其实便是看到了,他的心思也不会放在这些小事上。
但顾衍之发现了,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他并不觉得,萧言律是一个能容许让女人放肆的人,如今他面上的神色,显然有些隐忍。而之所以能让他隐忍不发,说到底,不过是他在柳秀妍身上能有所图。
他内心深处有些嘲讽,原本以为这二人之间,应是相互之间都有几分情意,哪怕不那么对等,可如今瞧着,不过是柳秀妍那个蠢女人的一厢情愿罢了。
当然,不管是真情意还是真利用,这些顾衍之都没那么关心。
他在萧言律冲着皇帝行礼时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冲着萧言律俯身行了一礼。
萧言律进门时看到顾衍之在御书房内的形态,眼神闪了闪,却在顾衍之行礼后,态度随和的叫了起,又是上前好哥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不是和你说过了吗,与我不用这般多礼!”
坐在上首的皇帝乐见兄弟二人感情好,闻言也是笑呵呵的附和:“也是,你们两兄弟,确实不必多礼,衍之什么都好,就是太过多礼了!”
萧言律笑着冲顾衍之眨眼,仿佛是在说:看吧,连父皇都这般说呢!
顾衍之内心嘲讽,面上却是浮现了感动之色,坚持道:“尊卑有序、礼不可废,皇上和殿下待草民亲近,但草民如何能恃宠而骄!”
“你这孩子,还不快把自称改了,从今以后,你可是朕的禁军统领了,怎么还自称草民。”皇帝笑着指着顾衍之,纠正道。
而萧言律与柳秀妍闻言,皆是眼里带着几分吃惊看向了皇帝。
顾衍之要受封禁军统领?
虽然二人心中隐约知晓凭着顾衍之在御前的宠爱,日后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,但并不代表,他便能一步登天,直接受封禁军统领,要知道,这个位置……可能有些人熬上一辈子,都熬不到。显然,皇帝对于顾衍之的宠爱早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。
二人尚且震惊,顾衍之神色却显得相当无奈推拒:“皇上,草民不是说这事还请您再考虑一下吗?”
萧言律听着这话,有些疑惑,也忍不住有些急切冲顾衍之问道:“表哥,这是怎么回事?我都听糊涂了。”顾衍之有些为难,仿佛是不知从何解释起。他不解释,萧言律却是没了耐心,又是看向皇帝开口问道:“父皇,这是怎么回事,表哥要当禁军统领了?”
皇帝也没有解释,反倒是神秘说了一句:“这事,你日后便会知道了。”
说罢,又是转移了话题,笑道,“你母妃不是在宫里等得急了吗?朕与衍之还有事商量,你先带你表嫂过去请安吧!”
“什么事情,儿臣不能在这儿听听吗?”
萧言律面上假装委屈的撒着娇儿,引得皇帝一阵发笑,他当然也没当真,所以当成哄孩子一般笑道:“你呀,朕和你表哥谈的是正事,莫捣乱了,还不快下去!”
皇帝说这话,倒是没有别的意思,在他看来,顾衍之如今成了亲,已经是大人了;而萧言律较之顾衍之,年岁较小,尚未成家,便还是孩子,更何况,待会儿要说的事情,与萧言律并无太大的干系,事情在尘埃落定之前,他也不想节外生枝,于是才想将萧言律打发下去。
可萧言律心中不这么想,他心中有些不甘,可看着皇帝的目光已经又转向了顾衍之,满是慈爱,只能俯身行礼告了退,但在转身之时,眼里却是闪过了一丝阴翳。
他的父皇,果然更是宠爱顾衍之,自小到大,便是如此!
萧言律与柳秀妍告退了,御书房里重新剩下了顾衍之与皇帝二人。
顾衍之神色相当无奈,又是开口劝说道:“姑父,我知晓您对我的一片疼爱之心,只是这禁军统领的位置,实在太过于重要,我……这一下子去坐这个位置,不太合适,旁人会说闲话的。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,这位置,本就是要朕信任喜欢的人坐的,又有谁比你更合适?”皇帝不以为然,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予顾衍之最好的东西,旁人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,更何况,他内心深处也真是觉得,没有人比顾衍之更适合坐这个位置了。
“可是……据我所知,在禁军之中,便有不少人比我更合适坐这个位置。即使王统领退了,禁军之中不是还有两位副统领吗?徐副统领当年随着王统领在边关征战,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,卫副统领出身不比我差,又在禁军之中兢兢业业熬了多年……我这突然越过他们做了统领,不太合适吧?”
顾衍之说着,眼底里浮现了担忧之色。
皇帝自然看到了,他皱了一下眉头,明白了顾衍之心中的担忧。
的确,随着王统领年事已高要退休后,确实有不少的人盯着这个位置,朝上也是多方推举。其中呼声最高的,自当属徐、卫两位副统领。
卫书杰出生世家,朝上卫家势力不少,呼声自是不少。
徐辰行伍出身,靠着一身战功而起,也有不少武将支持,最重要的是,王统领多次在他面前提及过想让徐辰接班。
顾衍之若是一下子越过这两位接了统领的位置,难保朝中与禁军之中都有异议。
但皇帝对于此事却是并不担心,他的孩子,他还能不了解,绝对不是个没有能力的。更何况,有了他的信重与支持,顾衍之坐稳这个位置也只是时间的问题。
他的确是有偏爱顾衍之,才会一下子给了他这么重要的位置,但并不表示他便没有考虑过旁人的想法。
只是这些旁人的想法他想过,又觉得不会对顾衍之有所伤及,便抛掷一边了。他斩钉截铁的冲着顾衍之开口道:“没有什么不合适,朕说你可以,你便是可以。你放心,若真有什么流言,朕会给你挡下,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了!”
顾衍之闻言,面上满是感动,但嘴里还是愧疚道:“姑父,衍之知晓您对衍之的宠爱,只是衍之真的有些愧不敢当。”
虽然有了皇帝的这份保证,而前世,顾衍之不知天高地厚直接受了这个位置,最终也的确是坐稳了这个位置。可事实上最终的结果,他坐稳的基础不过是因为有帝王的信任与宠爱,当他没有了这份基础,这个位置也不会属于他。
今世他的确是想要再去禁军中走一次,可他的目的却不是禁军统领这个位置,看重的不过是禁军这一支重要的势力。而要接触这支势力,有的时候,统领的位置反倒会有所限制。
更何况,只是做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,又如何对得起他今世又走了这一遭,又谈何护得住自己与所爱之人。
顾衍之直接跪倒在地上,又是冲着皇帝开口道:“姑父,其实衍之自小便佩服当年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、保家卫国的将士,对于王统领与徐副统领这样将士出身的,尤其是钦佩。徐副统领年轻时在边关驻守多年,如今又辛勤守卫皇城……衍之真心觉得,徐副统领比谁都适合禁军统领的位置。”
顾衍之说到这里,忍不住挠了挠脑袋,又是笑道:“当然,姑父宠爱衍之,衍之是知晓的,不若让徐副统领做了统领的位置,衍之便坐他的副统领位置可好?”
“你这孩子,好好正统领位置不坐,偏要去坐什么副统领的位置……”皇帝见顾衍之如此坚持,也是无奈摇头。不过他也是第一次听的顾衍之提及钦佩边关将士之事,不觉开口问了一句,“你如此推崇徐辰,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?”
按理而言,顾衍之便是有所接触,也应该与卫书杰这样的世家子弟来往更多些,徐辰出身不高,是靠着军功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,与顾衍之应是毫无交集才是?顾衍之不推荐卫书杰,反倒是推荐徐辰,不得不让皇帝有些奇怪。
顾衍之自是摇头笑道:“姑父多虑了,我与徐副统领那边素无交集,便是有人在我耳边说点什么,又与我有何干,只是自小便是听着这些边关将士的故事长大,心中难免有些钦佩之情。”
其实皇帝先时的想法的确没错,若非前世那一遭,顾衍之便是不受了这个统领的位置,推荐之时,也只会推荐卫书杰,毕竟他与卫书杰更像是一路人。
而前世,顾衍之受了统领这个位置,与禁军中两派势力中,的确也与卫书杰一派走的更近。除了出身上的接近,还有徐辰一派初始对于自己的不接受。
之后,顾衍之为了坐稳禁军的位置,也做了不少的动作:打压徐辰一派,扶持卫书杰一派。
只是,顾衍之也是没有想到,等到自己落难后,在朝上唯一开口替自己说话的,却是徐辰,而卫书杰,则是欢天喜地坐上了统领的位置,倒不知他的落难,是否有卫书杰的功劳?
当然,顾衍之如今想起这些,倒并不是后悔当初在禁军中的做法,他当初做的并没有错,若是他的眼光只是局限于坐稳禁军统领这个位置,也只能够用这个方式来坐稳。
可如今,或许是突破了眼界,他发现其实会有一个更好的方式来收服徐辰一派的人心,而他也更愿意接受这个结果。
“朕倒要看看,你所钦佩的徐辰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,朕平时见你对朕都没有这般推崇?”
皇帝半真半假吃醋说着,唤了站在门口的陈总管叫了徐辰进来。
顾衍之闻言,仿佛被逗乐了,立刻笑嘻嘻道:“姑父,衍之对您,也是敬佩推崇的,但您自小便看着衍之长大,在衍之心中,更像是长辈,像是父亲!”
“算你小子会说话。”皇帝被顾衍之逗乐了,也满意的笑了,尤其是对父亲二字。
徐辰今日本就是在宫中当值,受了陈总管的传唤,来的很快。
他走入御书房时,看到站在御书房中的顾衍之,眼神闪了闪,他自是知晓顾衍之的身份,毕竟顾衍之常在宫中出没,除了这个,他也知晓,原本他还极有希望上的禁军统领位置,可能要被这个毛头小子占去。
若说徐辰心中服气,那定然是假的,可皇命不可违,他更不敢对皇帝的决议有所不满。
徐辰恭敬的冲着皇帝行了礼,直接忽略了站在一旁的顾衍之。
倒不是他无礼,而是顾衍之虽是一介白身,可他并不指望这等勋贵子弟能将他看在眼里。
可是谁知,在徐辰冲着皇帝行完礼后,顾衍之竟然冲着他恭恭敬敬也行了一礼。
“这……顾公子,您客气了。”
徐辰性子直白,见此面上忍不住浮起了受宠若惊的神色。
倒是皇帝坐在上首瞧着,被徐辰给逗乐了,他指着顾衍之,又冲着徐辰笑道:“朕想提这个孩子接王林的班,王林应是与你提过了吧?”
“是。”
提及正事,徐辰面上端正了脸色,低头恭敬应了是。
皇帝语气温和,又是缓缓道:“说来这也是朕的私心,这孩子是朕自小瞧着长大,他做事踏实认真,朕也怕委屈了他,所以才想给他好的位置,你心中可是有所不满?”
皇帝话语温和,但内容却是一点都不温和,唬的徐辰立刻吓得跪倒在了地上,嘴上只称不敢。
究竟敢不敢不满,皇帝还是看得出来,他没点出来,只是又笑道:“可谁知,这孩子听了,却是死活不肯接受,朕多问了,这孩子却说对王林和你十分钦佩,说敬重你们多年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守卫一方百姓,不愿意越过你们,坐上那个位置。”
皇帝说完,目光看向了徐辰,而徐辰显然已经是愣住了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今日被唤来,皇帝是要敲打自己,尤其是在御书房中还看到顾衍之也在,心下更是肯定了这个想法,却万万没想到,皇帝竟然会与他说这番话。
他有些狐疑的抬头看向了顾衍之,只见到顾衍之眼里带着几分敬意看着自己,他内心被震撼住了。
其实像他这样行伍出身的,民间虽有几分威名,可在勋贵人家,到底因为出身差点一直被轻待,王统领还能因着世家出身勉强融入,他则是一直在边缘之外,甚至被嘲弄取笑,
当然,他的内心对于这些个靠着祖荫过活的世家子弟也没什么好感,可就是这样一个他以为互相之间都没什么好感的世家勋贵子弟,竟然会对他如此推崇,如此敬佩。
一时之间,徐辰心中万般滋味。
“顾……顾公子赞誉了,微臣没什么本事的,也没做什么。”
徐辰一张粗犷的黑脸上满是红晕,神色则是有些害羞。
顾衍之闻言,眼里满是真诚,言真意切道:“徐副统领您实在太过于谦虚了,您如此有本事之人却还说自己没有本事,做了那么伟大的事情,还说自己没有做什么,和您一比,我想和您学习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!”
“顾……顾公子也太谦虚了,您英雄少年,日后定是大有可为!”
徐辰不是个会说话的人,但在顾衍之的夸赞下,也忍不住跟着互相吹捧了。
皇帝听着乐了,笑着开口道:“瞧着你们相处这般融洽,朕倒也放心了,朕原本是想让衍之坐统领的位置,也想让他日后的路子走的平坦些,可既然衍之不愿争这个统领的位置,那……”
皇帝的话还未说完,徐辰却是连忙摆手阻止:“皇上,顾公子没有争位置,这个位置本就是看皇上您的属意,微臣如今年事也已高,再过几年便要与王统领一般,该是回家养老……又有什么脸面坐这个位置。”
若是没有前头这一出,徐辰自然是理所应当领了统领的位置,可偏偏皇帝先时说了那样一番话,他只觉得自己若是坐了禁军统领的位置,仿佛是抢了顾衍之的位置一般。
他是个老实人,老实人自然不愿意做亏欠旁人的事情。
而想到了这里,他又是连忙开口道:“皇上,顾公子坐禁军统领的位置挺好的。”
“徐副统领,您实在是太过于谦虚了,这个位置……”
顾衍之似乎也是想要想让,皇帝抬了抬眼皮,心道这孩子还真是单纯痴傻,徐辰都已经递了梯子过来,他还不知道顺着梯子下。
皇帝直接出声打断了顾衍之的话:“衍之,既然徐副统领都这般说了,你就不要让他失望了,你坐了统领的位置,好好做!不要让朕和徐副统领失望。”
说罢,他又是含笑看向了徐副统领,笑道:“不过衍之说的也对,这些年来,你既有功劳又有苦劳,如今还只领着一个三等将军副统领的位置,的确是朕亏待了你。这样,朕提你到二等将军,领从二品的官饷,倒也不辜负衍之对你的推崇。”
皇帝最后一番话,让徐副统领感激涕零,心底里对于顾衍之的最后一丝不服气,也消失殆尽。
他或许并不是那般在乎高官厚禄之人,却也过不得皇帝能看到他这些年的劳苦功高的荣幸,而这些,他也知晓,若非顾衍之替他说话,他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得到皇帝这么一番话。
他心悦臣服,冲着顾衍之行了一礼,嘴上已是唤道:“顾统领。”
顾衍之下意识迷惘的看向了皇帝,眼里带着求救的意思。
“不是……徐副统领,我是真的……”
“傻孩子,徐副统领年事也已高,你忍心让他继续操劳吗?他辛苦了一辈子,也该是好好享受了。”皇帝走下御座,拉过顾衍之的手,又拉过了徐副统领的手,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又是冲着徐副统领继续道,“这孩子心思单纯,朕这些年一直护着,将他保护的太好了,日后到了禁军之中,还要你多照顾指点。”
“皇上放心,微臣定会好好辅佐顾统领的。”徐副统领看着顾衍之这般,满口答应,同时心底里对于顾衍之,仿佛有了一层责任感。
皇帝满意的笑了,看着仿佛仍是一头雾水的顾衍之,心中感叹的摇了摇头。
这孩子,心思太过于单纯,心也太善。其实从头至尾他都没打算将禁军统领的位置给旁人,他的孩子,缘何要屈居于他人之下,给旁人做副手。
或许他不能给予这个孩子应有的所有待遇,可在他有生之年,也会尽力给他铺就一条平坦的道路。
皇帝慈爱的看着顾衍之,而低首满脸不解的顾衍之眼底里,却是闪过了一丝笑意。
他今日所为,其实不过顺水推舟罢了,虽然他更想得到人心,可在人心与位置并不冲突的前提下,他自是不介意两者兼得。
作者有话要说:扮猪吃老虎的男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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